回府后,他心事重重,对前途的迷茫冲淡了对徐棠来信的喜悦。
他没意识到自己其实和徐棠是全然不同的两种人。
也许正是因为这种不同,徐棠才能对他产生致命的诱惑。
玉珠跟随李嘉从年少至今,满心满眼的少年长成了年轻男人,她不需知道国事,单凭他的情绪变化就能断定他的心思。
她不想李嘉称帝。
很简单,李嘉称帝,她斗不过后宫那么多女人。
当今万岁后宫有多少女子?
和她一起被挑选的女孩子里有充入宫中做宫女的。
所以她也晓得有许多女子,只承恩几次就被万岁忘却在宫中,孤独终老已是最好的结局。
她不想,她只想日日伴在李嘉身边,宁可不要名分。
从前她可以做为奴婢跟着李嘉去任何地方。
自从有了身份,陪着他的时间反而少了许多。
她不能再为他研墨、收拾书房、整理贴身亵衣,这些都是下人做的事。
她整日无所事事,只能时常给她种下的桂花树浇浇水,甚至叫园丁将桂树每片叶子都冲洗干净。
她坐在廊下,长长的裙子拖在地上,愣愣瞧着桂树发亮的叶子发呆。
这个神情令她看上去又孤寂又楚楚可怜。
粉白的裙子,带着光泽,长长的腰带垂于身侧,风起,吹动她的碎发和裙裾,带着一股桂花香。
“你怎么了?”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她一回头,泪珠便坠落衣襟。
李嘉不由放轻声音,柔声道,“可是有心事?”
“玉珠后悔做王爷的侧妃,玉珠想做你的丫头整日跟在王爷身边。”
“现在王爷一出门那么久,玉珠只能在家望眼欲穿。”
她眨着眼睛,任由泪水淌落,“从前那些无忧无虑的快乐日子再也不会有了,玉珠知道,再也不会有了。”
她抽泣得上不来气,“王爷定是想参与夺嫡,这是贵妃的期望,也是曹家的期望,对不对?”
“若有一天,王爷成了皇上,玉珠就真的永远失去了王爷。”
她哭得梨花带雨,眼尾发红。
李嘉心中一片柔软,他知道玉珠对他的爱比绮春浓烈得多。
玉珠的世界里只有他。
他过去安慰她道,“别傻了,就算真做了皇上,我也要封你为贵妃呀。”
玉珠抱住他,仰头哀求,“别争好不好?玉珠好怕!”
“宫中姐妹说五皇子不是好相与的。”
“那是个冷面王,整日不苟言笑,心思重得很,爷不像他,爷出身高贵,不稀罕这个位置,何苦和他相争?”
李嘉身边所有人都想让他夺嫡,好像这帝位拿到手就如摘个桃子一样容易。
唯一直白劝他的,竟是这个打小跟着他,爱慕他的丫头。
他觉得有趣,问道,“你到说说为什么不争?只为怕做了帝王就顾不上你这小丫头吗?”
玉珠心思沉沉摇了摇头,“爷出身高贵,不知我们这样的人,最怕就是旁人瞧不起和被人欺负。”
“想来五皇子自小没娘,没少受人作践,宫里、府里自来如此,奴婢尝过这种滋味。”
“他比王爷你,更想做上帝位,想让人高看一头,想报复所有欺负过他的人,爷怎么和他比?”
“就好比我与人打架,那人满心恨意,我只是因为身材高大,又会武功,所以上台打打试试,那个人若打败却会死,爷以为最后谁胜算大?”
这比喻很是接地气,又生动。
说得李嘉笑了起来,抱起玉珠道,“你比喻的很有趣,不过国家大事不是这么说的,你收起那小心思,只管信我,我不会负你。”
……
直到晚上,玉珠到主屋给绮眉请安,顺道等着一起用饭,偷听到绮眉与李嘉对话。
却听绮眉说话带着点酸,“原来我与母亲加起来也抵不过小姑的份量。”
李嘉毫不吝啬对徐棠的赞誉,“她一个女流之辈,凭一己之力异国称帝,又岂是普通女人可以相较。”
他与她的相遇是他人生中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对谁也不必掩饰。
“所以她说让你出手,你就毫不犹豫拿定主意喽?”
玉珠这才晓得原是因为接了徐棠的信才改变李嘉心意。
她原先对徐棠只是无感,对方太高高在上,跟本不是她够得到的人物。
可现在不同,她是李嘉正经侧妃,登记入册的枕边人。
她们都是李嘉的女人。
徐棠根本不爱李嘉,她对他只有利用。
当初是利用李嘉的军权,稳定她的摄政之位,稳住瓦拉齐通不敢乱来。
李嘉手握数万大周王师,跺跺脚,南疆震三震。
徐棠与李嘉有私,她也知道。
连绮眉尚不言语,轮不到她一个丫头吃醋。
绮眉也许爱李嘉,可她更爱自己,不然为何不顾李嘉的本心,想尽办法和贵妃一起逼李嘉参与夺嫡?
只有苏玉珠,单纯爱李嘉这个人,所以她愿意以李嘉的目标为自己的目标。
他想享受闲散浪荡的日子,就享受啊。
他想做纨绔子弟,就做呀。
他想沾花惹草就去呀,只要还能回到她身边就好。
他不想争名夺利,就别夺呀,他本就有名又有利。
离着顶峰差那一步,也许本就是生活留给他的一点微瑕。
人生何必追求完美?
她恨绮眉也恨徐棠,她们推着玉珠最爱的男人跳火坑。
螳臂当车也好,自不量力也罢。
苏玉珠偏要挡一挡王妃的路。
对呢,这分明就是王妃想走的路,非王爷自愿。
她是下了决心要给绮眉添堵的,并且下午时她就已经这么做了。
……
午后有一段长长的空闲时光。
李嘉若没在玉珠那里过夜,便会在这段时间里来瞧瞧她。
一起烹茶、对弈,他教玉珠简单的写意画,有时会看她画画。
时光变得静谧悠长。
他很喜欢这段红袖添香的慢时光。
这日过来,见玉珠正在收拾旧物。
箱子开着,里头的东西灰朴朴的,早没了光泽。
但看样子却很干净,是被人常常擦拭整理的。
玉珠正拿着个釉面粗陶杯,用手帕擦拭,面上带着温柔笑意。
听到脚步,她抬头,见是李嘉,忙放下东西行了个礼。
“什么破烂?你这样珍爱?”
她举起描着莲花图案的杯子问,“爷不记得了?”
李嘉接过去细看,杯子粗糙不堪,突然想起来,这是他亲手做的东西。
他年少时,什么都爱玩,什么都感兴趣,有段时间迷上制陶,整日往烧窑处跑。
跟着老师傅做陶器,好不容易得了个成品,就是这只杯子。
虽然做的不好,却真的能用。
他把这杯子送给玉珠就不再玩这些东西了。
谁知玉珠却将它当成宝贝珍藏这么久。
他又去看箱子,里头全是他们两人还小的时候,互相赠送的旧物。
他一件件拿出来,两人一起回忆。
有他给她写的信,有出去玩时带给她的泥塑大阿福。
有已经早没蝈蝈的草编小笼子。
有精美的锦盒,里头并没装什么东西。
这些物品承载着往日的时光。
他感慨一回,拿起一只木盒,玉珠却突然按住他的手,红着脸道,“这个不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