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的话音刚落,沈枝露便听到身后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步伐沉稳,踏实有力。
“开窗。”
男人的话一出口,整个内殿的人便立刻动了起来,先是拉起遮光的绸帘,再打开所有的门窗。
内殿顿时一扫之前的沉闷暗淡,整个亮堂了起来。
玄黑色的袖摆在她眼前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骨节分明的手从宽大的衣袖中露出一截,拇指上玉扳指的玻璃光流转,冷白色调衬得手愈发干净清峻。
经过她身边之后,谢暄的步伐丝毫没有停顿,继续往前走,停在了立王身旁。
立王用手遮了下刺眼的阳光,无奈道。
“这未免太亮,王兄眼睛不舒服。”
“我没让人把帘子撤掉已是不错了。”
闻言,立王叹了口气,但对于弟弟的独断专行也没什么办法,毕竟他确实是为了自己好。
谢暄目光扫向一旁伏地跪拜的丫鬟,她手里的药还剩大半碗。
身后的大太监顺意动作极快地弯腰接过丫鬟手里的半碗药,手背轻碰碗底试了试温度,对谢暄道。
“爷,不凉,正好呢。”
看到顺意的动作,立王便知道拗不过他,这药是不喝也得喝了,稍稍坐起身子后,干脆地从顺意手中接过药碗,仰头一口灌了进去。
为免王弟继续关心他病情,立王开始转移话题。
“早朝结束了?今日议了什么?”
谢暄转着手上的玉扳指,视线快速从他因失血过多而变得惨白的唇色上划过,语调懒散。
“北境的粮草辎重出了些问题,需得再跟紧些。”
听到他这话,立王几乎是立刻重新半坐起身子,语气着急不已。
“怎么回事?粮草出了什么问题??”
“无事,账目核对有些纰漏而已。”
谢暄目光移向他因激动而略微气喘泛红的脸,仿佛直直看进了他的心里。
“王兄就是太过心忧,疾咳之症才会每况愈下。”
立王的身体一僵,慢慢躺了回去,嘴角勉力牵起一个笑。
“我并无心忧,只是在战场上待了太久,习惯性问一句罢了。”
“是吗?那王兄为何还把自己关在幽暗的殿里,终日不见人?”
立王垂下眼不再言语,两人之间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过了会儿,顺意从门边快步走了过来,在谢暄耳边低声说道。
“礼部尚书求见。”
立王似是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迫不及待地再次开口。
“九渊有事便忙去吧,今早太医看过之后我已好多了,不必挂心。”
谢暄知他消沉之事非几日可改,没有再多言,转身大步出了房门。
这次殿内的沉默并没有维持多久,原本在一旁安安静静当透明人的沈枝露突然开口问道。
“王爷,要给您传膳吗?”
立王这才想起他这位侧妃还没走,摆了摆手疲惫道。
“你自去用膳吧,本王没有胃口。”
沈枝露偏头看到原来站在门边的小太监已经离开,估计刚才随谢暄走了,目的达成,满意地福了福身。
“是。”
出了立王的院子,阔步向前的谢暄突然停了下来,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她是王兄今日纳的侧妃?”
顺意却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马上回道。
“是,她便是沈家大小姐,沈枝露。”
殿里的女人身量纤细,从始至终都低着头,看不清面目,身上不知熏的什么香,不过是从她身边路过片刻而已,那清甜的香味竟好似仍缠绕在他周身。
发觉自己跑神,谢暄不由得皱了皱眉,抛开无谓的思绪,撩起衣摆翻身上马,缰绳一扯往银安殿飞奔而去。
*
沈枝露沿着青石小路回到自己的院子时,彩云正在门外焦急地等着,看到她回来才大松口气,上前替她解下身上的轻纱比甲后,特意降低音量小声问了句。
“奴婢在门边等您时,听路过的仆役说。。摄政王方才也去了立王的殿里,他没有为难你吧小姐?”
“自然没有,别担心。”
沈枝露笑着回了句,正准备往屋里进,脚下却不知被什么东西突然绊了一下,要不是被彩云及时扶住,差点直直摔到地上。
“咱们院子里怎么会有只猫啊?!”
彩云惊叫道。
沈枝露一低头,果然看到从她裙摆间窜出来了一只毛色通体雪白的小猫。
这只猫出来后在原地转了一圈,竟然还不走,撅起屁股,前爪往前展开,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后,尾巴高高翘起,迈着优雅的步伐又回到了她的脚边,耳朵轻轻蹭她的脚踝,尾巴尖也有意无意扫过她的小腿,开始围着她绕圈圈。
“小姐,它好像很喜欢你的样子哎!”
这个场景太过可爱,彩云忍不住弯下腰想去抱它,白猫却身子一凹躲到了沈枝露两腿中间,只露出一只圆润的脑袋朝她凶狠地哈了哈气,惹得她讪讪地缩回手,小声吐槽道。
“好凶。”
沈枝露往后一步蹲下身,试探地伸出手,猫猫下次却迫不及待地用毛茸茸的小脑袋顶了顶她的手,夹着嗓子“喵”了一声。
确认它不会突然咬人,沈枝露便用指腹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白猫仰起脖子眯了眯眼睛,喉咙里不时发出“呼噜噜”的声音,活像一台运转中的小发动机。
赤裸裸的区别待遇让彩云无奈地摇了摇头。
“也不知是府里谁的猫跑了过来,午膳已经送来了,您先用膳吧小姐?”
看小猫似乎没有离开的意向,沈枝露便两手一抄将它抱进怀里,迈步进了正房。
整个用膳过程中,猫猫都惬意地趴在她的大腿上,偶尔抬尾巴轻扫一下她的手臂,安静地几乎快要睡着了。
彩云为她布好菜之后便去院里泡茶去了,过了会儿突然掀帘进来,神情古怪地道。
“小姐,刚才泡茶时奴婢好像听到外面有侍卫在找猫,不会是在找它吧?”
她的眼神看向正懒洋洋摊在沈枝露腿上的一团雪白液体动物,显然很怀疑它便是那只丢失的嫌疑猫。
“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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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云的话音刚落,院门便被人从外面敲响了,拍门的力道相当大,很是不客气。
她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忙不迭地转身掀帘一看,一个面生的嬷嬷已经带着几个侍卫闯了进来。
彩云挡在正房门前客气问道。
“嬷嬷,这是怎么了??”
嬷嬷此时急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根本不待回答她,抬脚便要往正房里走,好在几个侍卫还算是知道规矩,只粗粗扫了几眼一旁的厢房,没打算跟她一起进去。
彩云正要拦住嬷嬷,沈枝露已经抱着猫掀帘出来了。
嬷嬷一看到沈枝露怀里的白猫,立刻激动地走上前来,想要把猫抱走。
“哎呦我的小祖宗哎!怎么跑这儿来了呀?!”
白猫却毫不客气抬手就是一爪,在她手上留下几道鲜红的血印。
嬷嬷对此显然已经习惯了,即使被抓还是要去把它抱走,白猫干脆转头直接跳上了房顶,冲着沈枝露夹夹地“喵”了两声后,便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嬷嬷急忙招呼侍卫追上去,自个也提着裙子快步跟上。
“快!快快!小心它又像上次一般落了水,那可就糟了!”
一群人来去匆匆,从头到尾连句解释的话都没有留下。
彩云被这个嬷嬷的无礼气得厉害,但这毕竟不是在沈府里,别说是摄政王府的人,连立王的人她们也开罪不起,只能又把委屈给咽了下去。
沈枝露此时心里却装着另一件事,并没有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里。
她回房翻了翻自己的衣柜,发现几乎全是繁杂的曲裾襦裙和抹胸披帛,以前出门穿的那些便装都没有带过来,又一想,她是来嫁人的,沈夫人怎么可能把那些衣服收拾进她的嫁妆里。
没办法,她只能问一旁的彩云。
“彩云,你之前那些男子的衣服带来了吗?”
作为沈枝露身边唯一的大丫鬟,彩云平日里没少跟着她一同溜出门,所以自然也买了不少女扮男装的便服,应了一声后,回房从自己的箱笼里拿出来了一件新的递给她。
“你要出门吗小姐?”
沈枝露接过衣服,简短回了几个字。
“嗯,出去办点事。”
从前在沈府时,沈枝露三五不时便会偷溜出府,嫁给立王之后又没被限制人身自由,所以彩云自然不会逾距地问她要去办什么事,只关心了一句。
“要不要彩云跟着小姐?”
“不用,我晚点自己去。”
到了晚间,不等沈枝露去问,立王便已派人过来,让她不必去殿里伺候用膳,早些歇息。
这正合沈枝露的意。
在房里用完晚膳后,她便换上了那身男子便装,又用黑了几个色号的粉脂给自己画了个男妆,未免被熟人认出,沈枝露甚至往身上散了许多男用的劣质香粉,用来掩盖住本身属于她的味道。
一切准备就绪后,她拿上彩云的丫鬟腰牌,悄无声息地从侧门出了王府,往东街方向快步走去。
与此同时,忙了一日公务的谢暄也打马到了东街的郡邑会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