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杨世理挠了挠后脑勺,没有离开。
“你什么时候开学?”施妮可问。
“后天。”他不知所措地拿着车钥匙,“就是回家吃完饭的第二天……嫂子你会来吃饭吗?”
“当然。”她朝他笑了笑,“我气的是杨行渡,不是你。”
“啊……嗯,好。”他应道。
“别紧张。”她笑着解锁了手机,给他转了一万,“给你发个开学红包,祝你大学生活顺利。钱不多,图个吉利,收了吧。”
“谢谢嫂子。”杨世理顿了顿,马上收了红包。
“你哥以前是不是总唬你?”她见他想推拒又不敢开口的样子,调侃道。
他连连摇头。
“那就是平时笑眯眯,遇上事儿就唬你一次。”施妮可拍了拍他的手臂,笃定道,“他平时不这样,所以一旦他吓你,你就害怕……就跟你现在有点儿怕我一样。”
他咽了口唾沫:“也……不算吧。”
“你就别给他开脱了。”她扭头看着他,“你是个好孩子,以后肯定前途无量,好好听你哥的话,他对你们很好。”
杨世理越听越不对劲儿:“嫂子你是要……”
“我出门儿拜师学艺。”她朝他眨了眨眼,拉开刚刚到达的网约车的车门,“回去吧。”
“噢。”他欲言又止地朝她摆摆手。
位置还没坐热,施妮可的手机响起来。
她以为是杨行渡打来的电话,下意识要挂断,定睛一看,发现来电提醒页面赫然显示【林警官】三个字,心一沉,接通电话:“林警官早。”
“早。施小姐,崔鸣的父母昨天夜里从乡下赶过来,刚认完尸,他们提出想要你的联系方式,我还没答应。”林警官说,“老两口想见你一面,我看他们应该没有恶意……不过还是得看你愿不愿意见他们。”
“当然,当然可以。”施妮可急切道,“麻烦您把我的联系方式给他们……或者我联系他们。”
“好。”林警官停顿片刻,压低声音,“崔鸣这事儿……别抱太大希望。”
“……啊?”施妮可头脑一片空白,“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再多的我不方便说,你……有机会安慰一下她父母吧。”林警官的声音有些闷。
“好,好……”施妮可应道,“我知道了。”
“嗯。”林警官说,“暂时没别的事儿了。”
施妮可挂断电话,整个人都是木的。
外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她降下车窗,细碎的雨丝飘在她脸上,泛起点滴凉意。
雨水的凉透过肌肤渗入身体,掺进血液,随着人体的循环,重新流回心脏。
不久后崔鸣父母打来电话,小心翼翼地和她约好在晚饭时间见面,最后反复地向她道歉,说耽误了她的时间,实在对不住她。
施妮可听见崔鸣父母喑哑的嗓音,顿时哑口无言,她无法像往常一般伶牙俐齿、装傻卖乖,她甚至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应。
她有能力做的一切,对于他们来说,都无济于事。
她没来由地感到愧疚。
要是她当时能停下来,再和崔鸣聊几句,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要是她能多关心一下崔鸣的状态呢?
要是拉着崔鸣下楼呢?
要是她当场读了信呢?
或者……
开口约崔鸣,等银杏变黄那天,一起去公园看看呢?
她曾经有很多可以做的事情,她面前摆着无数个可以拉住崔鸣的机会,她是当时唯一一个有可能阻止崔鸣自尽的人……
崔鸣在把信交给她的时候,心里会不会也存在一点点微弱的、期盼施妮可能开口挽留她的想法呢?
崔鸣离开前,曾经问她,是不是害怕自己。
施妮可当时抗拒惊恐的表现,是否摧毁了崔鸣心里最后一丝求生的念头?
施妮可不敢想,不愿想,她开始害怕听到这件事的结果,所有从轻判决都是对崔鸣惨烈的死状视而不见,更是对施妮可的凌迟。
一切都没有办法,这一生都没有机会了。
她强压喉头的哽咽,让司机在路边停了车,进药店买了几盒包装精致的虫草,接着绕到不远处的水果店买了水果篮,大包小包地敲响姚筱苗姥姥的家门。
施妮可无法回到过去,也无法为了自己的内疚停下前进的脚步。
事到如今,她不能任由情绪耽误正事儿,她要活下去,她要让自己的小生意支楞起来,她还要好好过自己的人生。
施妮可带着一身的酥饼香味儿离开姥姥家,在前往和崔鸣父母约定的西餐厅以前,她从自助取款机里取了一叠崭新的百元纸币,裹进从水果店顺走的深色塑料袋里。
她走进显然价格不菲的西餐厅,只往四周扫了一眼,就找到了崔鸣的父母。
两人穿着褪色却整洁的格子衬衫,靠在一块儿,低头翻看餐单。
“一杯苹果汁就要人四十多啊……”女人低声道,“怪不得女儿以前总说,大城市压力大,什么都贵……”
“小点儿声,别让人听见了。”男人用气声说,“我们请大城市的孩子吃饭,不来这里,人家不喜欢吃怎么办?我们不能亏待女儿的朋友……”
施妮可默默退回门口,拨通了崔鸣爸爸的号码。
“同学啊!你到了吗!能找见我们不?”崔爸爸当即站起身,四处张望。
“叔叔,我已经看见您了。”施妮可站在大门边朝他挥了挥手,快步走到他们身边,笑着说,“叔叔阿姨你们好,我是崔鸣的朋友,施妮可。”
“你好,你好,我是她妈妈。”崔妈妈双手握住施妮可的手,朝她鞠了一躬,“耽误你的时间了,真对不起。”
“不,不,阿姨,没有……”在看清崔妈妈浮肿通红的双眼时,施妮可的喉头彻底哽住,“没有耽误……”
“先坐,先让同学坐。”崔爸爸拉开崔妈妈,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同学,我们这次找你很突然,我代我们全家,向你道歉。”崔爸爸诚恳地说,“你帮了崔鸣这么多,我们本来应该道谢,现在还耽搁你,很对不起。”
“不,没有……”施妮可苦笑着摇了摇头,“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吗?”
“孩子,”崔妈妈猛地拉住她的手,“我们女儿临走前都要见你一面,你一定是个好人,你能帮帮她吗?我们在大城市不认识别的人,我们只认识你!你能帮帮我们,帮帮我们女儿吗?”
“当然,当然。”施妮可连连点头,“有什么事儿您们直说,我能做到的,一定全力去做。”
“太好了,孩子,”崔妈妈激动地和一旁的崔爸爸对视一眼,咽了口唾沫,恳切道,“我们想找一个能把官司打赢的律师,我们要上法院告那个欺负我女儿的禽兽!”
“律师?”施妮可思考片刻,“我能找到律师,但……您们能告诉我现在案子是什么情况吗?我好跟律师说。”
“警察说,现在的证据不足,不好办。”崔爸爸说。
施妮可点点头:“我们现在有哪些证据?”
“有一个,我们女儿给你的信。”崔妈妈在随身的布包里翻了翻,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看了看上面的内容,“还有一个……病历单子,说她得了抑郁病的单子!”
“嗯。”施妮可接过那张纸,以为是病历的复印件,结果上头只有几个歪扭的手写字,是崔家父母记不住抑郁症的名称,特地抄写上去的。
“还有别的吗?”施妮可把纸还给崔妈妈。
“没了。”崔爸爸接过话,“警察说光凭这两个证据,没办法证明我们的孩子受了欺负,也很难证明她自杀和受欺负之间有关系……很可能判不了罪。”
“喜鹊儿从小就懂事儿,不让我们操心,总是安安静静地干活儿,长大了又有出息,考到了名牌大学的研究生……”崔妈妈提起崔鸣,不免哽咽,“我们村里第一个这么出息的孩子,怎么会这样……”
即使没有专业学习过法律,听到这儿,施妮可也大概明白懂了林警官对她说的那句“别抱太大希望”的深层含义了。
“同学。”崔爸爸揽住哭泣的崔妈妈,让她靠在自己肩上,自己则强装镇定,“我们这些年,一直给她们姐妹俩攒嫁妆,有一两万,全都用来打官司,够不够找一个厉害的律师?我们回去再到处借点儿钱,估摸着能借小一万,这些钱够吗?我们想请一个能打胜仗的律师。”
崔爸爸的头发又黑又浓,面容却有着与头发截然不同的沧桑,粗砺干燥的皮肤被日光烤成深褐色,薄薄地覆在骨骼上,仿佛嘴张得大一些,都会把脸皮撕裂,将干枯的血肉曝于毒辣的日光之下。
施妮可张了张嘴,不忍就此将血淋淋的现实剖开。
“孩子,求求你了……”崔妈妈再次握住她的手,满眼泪水地哀求道,“警察说她们会尽力……我们找不到别的人了啊,求你看在喜鹊儿的面子上,就帮我们这一次,我们一家人都会念着你的恩情,我们这辈子都会感谢你……”
“阿姨,您别这么说。”施妮可定了定神,“我现在打电话问律师,我们一起听。”
她没多想,拨通了杨行渡的电话。
没等对面说话,她就开口道:“杨行渡,我需要周律的手机号。”
“我现在和他一起吃饭。”杨行渡沉默片刻,“你遇到什么事情了吗?还是前两天那件事儿?你现在在哪儿?”
施妮可打断了他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周律方便的话,你把手机给他。”
“嫂子,你说。”周林杜的声音在几秒后响起。
“周律,是这样。”施妮可没有同他客套,一股脑地将事情告诉他,又看向一旁的崔父崔母,“叔叔阿姨,你们有什么要问律师的吗?可以直接说。”
“啊,律师啊,律师,你帮帮我们,钱不要紧!我们只要赢官司!”
崔家父母从摩托转大巴,从大巴转绿皮火车,一路颠簸过来,见了女儿的遗体,想要讨回公道,却被警察泼了冷水,他们知道自己怪不了任何人,偏偏连始作俑者都无法惩罚,痛心疾首,只觉枉为人父,枉为人母。
他们把微弱的希望寄托在施妮可身上,期盼她能给出有用的指引,期盼她能认识靠谱的律师,祈求她能给他们最后一个机会,让他们再尽一尽父母的责任。
“周律师,钱不要紧,你……”施妮可咬了咬下唇,“实话实说吧,叔叔阿姨需要最实在的建议。”
“大哥,大姐。”周林杜听见了崔妈妈的啜泣,于心不忍,“我做律师十来年了,处理过很多案子。我以前经手过类似的案件,如果你们信任我,我给一些建议。”
“律师你说。”崔爸爸说。
“以你们现在掌握的证据,如果后续没有新的关键证据补充,无论是以强奸罪、强制猥亵罪或侮辱罪上诉,败诉的可能性都很大。”周林杜沉声道,“不过现在疑犯身上有别的罪名,一旦罪名成立,判五年以上应该不是问题。”
“那周律的建议是?”施妮可适时开口。
“我帮你们申请法律援助,这是免费的,但会耗费很长时间,当然,结果也不一定能如意。如果你们决定将这件事儿追究到底,要做好心理准备。”周林杜接着说,“大哥,大姐,基于你们的经济状况,以及你们还有一个在念高中的小女儿,我建议你们把这笔钱留好,日后供孩子念大学,备着养老都好。”
“时间长没关系。”崔爸爸扶着目光涣散的崔妈妈,凑近通话中的手机,“只要能打官司,多久都没关系,输也要打,一定要起诉他……”
“行。”周林杜干脆地说,“我们加联系方式,后续我亲自帮你们跟进。”
崔家父母千感恩万感谢,当场就加上了周律师的微信。
“孩子,谢谢你了,能找到律师,我们也能安点儿心。”崔爸爸朝她笑了笑,把菜单推到她面前,“你看看你想吃什么?叔叔阿姨请客,想吃什么随便点。”
“对啊,孩子,你是喜鹊儿的好朋友,我们早就应该招待你……”崔妈妈说到这里,无措地低头看了看桌面,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喜鹊儿走之前也要见你,你一定是她很重要的朋友,我们现在也见一见你,就当见过她活着时候的最后一面了。”
“你怎么这么说话?”崔爸爸低呵一声,“什么活不活着,吐了口水重新说!孩子不是好好坐在跟前吗?”
“我不对。”崔妈妈说着就往自己嘴上扇了几巴掌,“抱歉啊孩子。”
“没……”施妮可连忙拉住她的手。
“吃饭吧,我们点菜!”崔爸爸招呼道,“孩子,看看吃什么?吃牛排吗?”
“不了叔叔。”施妮可笑了笑,推拒道,“我最近在减肥……有一种减肥的办法叫16+8,就是只能在一天中8小时里吃东西,别的时候只能喝白水,不然就没有效果啦。我今天吃饭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您们吃吧,我陪您们聊天。”
“只能在8小时里吃饭?”崔爸爸疑惑地问,“那岂不是只能吃两顿?”
“嗯,是的。”施妮可点点头,“特别有效果,我坚持好几个月了!”
“这样啊……”崔爸爸为难地说,“真抱歉啊,我们不懂这些……”
“叔叔阿姨,你们尝尝吧。”施妮可面不改色地继续扯谎,“我以前和崔鸣学姐聊天,她说有一次看见这家餐厅做低价活动,来尝了几样菜,觉得很好吃呢。没想到这么巧,您们也找了这家餐厅。”
“真的吗?”崔妈妈的眼睛亮了亮,“喜鹊儿爱吃这里的饭?”
“是的,她亲口告诉我的。”施妮可答。
“她有没有告诉你她爱吃哪一样?”崔妈妈问,“我和她爸爸也尝尝。”
“记不太清了……”施妮可想了想,挑了个管饱的品类,“好像有一个什么炒饭,她提过。”
“快看看炒饭!”崔妈妈翻开崔爸爸面前的餐单,“我找找,我知道喜鹊儿爱吃什么味儿,肯定能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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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阿姨,您先看,我上个卫生间。”施妮可看着她。
“好,你去,去。”崔妈妈笑着说。
施妮可礼貌地点点头,径直往卫生间走去,临到门外却没有走进去,绕道找到餐厅的领班。
领班是人精,早就留意到格格不入的崔家父母,见施妮可和他们一桌,不留痕迹地扫了一眼她身上的衣服饰品,脸上的笑容顿时松快不少:“女士,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美女。”施妮可从塑料袋里摸了两张百元现金塞到领班手里,笑道,“一会儿那桌的账我来结,老夫妇要是找你们结账,麻烦你们和他们说,今天店里有活动,刚好抽中他们免单。这是我私人给您的辛苦费,拜托您和底下的人吩咐一声。”
“明白。”领班眼疾手快地把钱收进西装外套的口袋里,了然地点点头。
“孩子,我们选好了,你真的不吃吗?”崔妈妈见施妮可回来,笑着问,“你不吃东西,喝点什么吗?你叔说的果汁要不要?”
施妮可心里难过,实在咽不下东西,但考虑到崔父崔母的心情,还是觉得什么都不点会很让他们失落,便笑了笑:“好,那我尝尝果汁……我想要苹果汁。”
“苹果汁是吗?好!”崔爸爸肉眼可见地高兴了不少,抬手招呼服务生点单。
施妮可听着他们一口一个“孩子”地称呼自己,心中的悔恨愈演愈烈。
老两口知道她曾经有机会救他们的女儿吗?
就因为她一时的粗心,崔鸣失去了最后一个活下来的契机,她现在居然坐在崔鸣父母面前,心安理得地喝果汁?
施妮可能从他们的言辞里感受到他们对崔鸣的爱,越是感受得多,她就越愧疚,他们字里行间的爱让施妮可无地自容。
她自诩敏锐,善于察言观色,怎么当时没有看出崔鸣的状态不对?
明明有这么多蛛丝马迹:保洁大姨提起的每天在她寝室门外徘徊的女孩儿、崔鸣诡异的微笑、异常消瘦的身躯、一反常态的热络、突兀的询问和礼物……
施妮可现在回忆起那天清晨的经历,只觉每一个瞬间,每一个细节,都是崔鸣在向她发送求助的信号,但她一个都没有接收,她看见了却没往深处想,她觉得她的举止怪异,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关心她,而是逃跑!是保全自己!
“叔叔,阿姨,这是我的心意,请你们收下。”施妮可等崔家父母吃完两盘炒饭,把装着现金的塑料袋放在两人面前。
“今天是我们麻烦你,应该我们给你买东西才对。”崔爸爸径直把塑料袋推回她面前,“孩子,你太客气了。”
“对啊,”崔妈妈吃了饭,看起来精神了一点儿,状态也平静下来,“孩子,这两年辛苦你照看喜鹊儿了。”
“不是的,叔叔,阿姨,是我的错,我没有……”施妮可哽咽着低下头。
她无法将话完整地说完,低下头,眼泪大滴大滴地落在桌面。
“怎么了,孩子?”崔妈妈伸手替她擦掉鼻尖上的泪珠,“警察说了,这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的。”
“不……”施妮可泪眼朦胧地看向她,“阿姨,我没有发现她不对劲儿,我没有意识到她这么绝望,我本来可以察觉的,但我那天没有……我没有留住她,要是我和她说,我们一起去赏秋就好了,她可能只是一下子想不开,要是我说那天开了口,她也许就缓过劲儿来了……”
“孩子,人各有命。”崔爸爸笑了笑,“崔鸣有她的命,除了那个禽兽,没有任何人应该被怪罪。”
“可是,我是她最后见的人……”施妮可抬手抹了抹眼睛,抽噎着说,“对不起,叔叔,对不起,阿姨,我对不起你们……”
“喜鹊儿说她走了以后都会保佑你,说她谢谢你救她,你怎么会对不起我们?”崔妈妈红着眼睛摸摸她的脸,“孩子,你要像喜鹊儿在信里说的一样,漂漂亮亮地活下去,你一定会有好报的。”
施妮可顾不上周围食客的异样目光,泣不成声,再次把塑料袋交到老两口手里:“请您们一定要收下,一定收下……等下个月,银杏黄了,我请您们和妹妹过来看银杏,这是崔鸣学姐离开以前交代我的,她让我一定要记得帮她拍下银杏的照片……”
“孩子,你还念书,别破费了。”崔爸爸把塑料袋还给她,笑着说,“好好的啊,照片在网上发给我们看看就够了。”
施妮可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获得了宽恕。
她以为崔鸣的父母会斥责她冷血,她以为他们会要求她余生都不许忘记崔鸣,她以为伤心欲绝的老两口会把她揍一顿,她以为他们会向自己索要一笔钱……
但事实是,崔鸣的父母喊她“孩子”,他们用温和宽容的爱意接纳了她,并和崔鸣一样祝福了她的未来。
他们不知道施妮可和死去的崔鸣只是泛泛之交,更不曾知晓她们拥有相似的灵魂,然而在这一刻,施妮可感受到了崔鸣所拥有的爱,或许在某一秒,她们的脑电波同频共振。
施妮可偷偷结了账,餐厅领班也照两人商量好的话术,在老两口面前配合了一遭,让两人得了个“意外之喜”。
微不足道的幸运难以消解深重的苦难,但这已经是她能做的所有。
和崔鸣的父母道过别,施妮可走进昏茫夜色深处,彻底完成了与学生时代的诀别。
握在手里的手机“嗡”地响了一声。
她垂眸看着亮起的屏幕,【臭贝贝】已经给她发送了23条信息。
施妮可盯着他啰里吧嗦的冗长文字看了一会儿,拨通了他的电话。
“妮妮,你在哪儿?”杨行渡着急地问,“你怎么样?没有受欺负吧?我现在去接你,好不好?”
“我没事儿。刚才谢谢你,我知道你的人情比周律师的咨询费贵得多。”她笑了笑,“别来接我了,我今晚回我家住。”
“……好。”他应了一声,久久没有说别的话。
施妮可叹了一口气:“我也需要时间想想。”
“我还是……”他缓了缓,“不明白。”
“杨行渡,你不明白我,我也不明白你。”她在路旁的长椅坐下,“我们都冷静一下吧,吵架没有意义。”
“妮妮,我没有别的意思。”他说。
“但我觉得你在逼我。”施妮可吸了吸鼻子,“我很讨厌别人教我做事儿。”
“抱歉,”他想了想,“是我的表达方式不对。”
“你的表达方式是不对,但我能理解。你挂电话吧,我暂时不想和你沟通。”
“嗯。”他从喉咙深处憋出一句回应,“到家了……给我发一条消息,可以吗?”
“可以。”她答。
他照着她的吩咐,率先挂断了电话。
显示屏画面在通话结束的页面停留数秒,重新转回拨号键盘。
施妮可一动不动地坐在原位,丝毫没有挪动手指熄灭手机显示屏的念头。
她坐在椅子上发了很久呆才回过神,重新解锁了手机,把电话打给方槐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