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妮可紧紧攥着拳头,指甲边沿深陷进肉里,依旧无法抑制细微的颤抖。
“我写了一封信,送给你。”崔学姐抻平手里的信封,伶仃的手腕几乎和信纸一样薄,“真巧,信封的颜色和你的裙子一样,都是粉红色。”
“谢谢。”施妮可咽了口唾沫,小心地接过信封,“我会好好珍藏的,学姐。”
崔学姐静静地盯着她的脸,一言不发。
出于礼貌和两人之间浅薄却充满善意的交情,施妮可没有离开,反而对她笑了笑。
电梯门缓缓打开,施妮可看了一眼,没有走进去。
“下去记得吃早餐,低血糖不是小事儿。”崔学姐摁住电梯按钮,关至一半的电梯门重新打开,她看了看空无一人的电梯,回过头,继续看着她,“施妮可,今天的天气真好。”
“对呀,天气很好。”施妮可笑着看向窗外的蓝天,“是个出门儿的好日子。学姐有空也出去逛逛吧,森林公园里的银杏叶很快开始变黄了。”
“谢谢你。”崔学姐嘴边的笑意终于到达眼底,“你也会去看吧?”
“会的,说不定我们还能在公园里碰上。”施妮可答。
“你一定要去看。”崔学姐循着她的视线看向窗外,“到时拍点儿照片发给我吧,我没见过真的银杏树。”
施妮可虽然觉得这话有点奇怪,但深知课题组的工作量,兴许学姐一时半刻空不出休息的时间,便点点头:“嗯,好的。”
“祝你一切都好。”崔学姐松开电梯按钮,往一旁退了两步,依旧直直地看着她,“施妮可,谢谢你。”
“也谢谢你,崔鸣学姐。”施妮可走进电梯厢,朝她挥了挥手。
宿管阿姨工作经验丰富,曾凭一己之力在女生宿舍门禁外拆散了无数难舍难分的大学生情侣,一见杨行渡,就觉得他不怀好意。
“你老实说你是干什么的?”宿管梗着脖子,抱着胳膊立在门禁内,目光锐利如鹰,“这才几点?你来这儿找你太太?现在才开学多久就要收拾行李?”
“姐,我说的是实话。”杨行渡从未接受过这样的盘问,无奈地顿了顿,想起施妮可在电话里说她没有行李,一下子没了理由,干巴巴地说,“您放心,我不会进去。”
“今天不进来,不代表明天不进来!”宿管义正言辞,“你敢保证你不是来踩点儿的?你说你太太本硕都在这儿念书,她是哪个寝室哪一届哪个专业方向哪个导师哪个辅导员,你可一句都答不出来!”
“她是药学专业的。”他说,“研究生二年级。”
“我们这儿这么大个医学部,这么多药学的学生,我怎么知道你说得是真是假?”宿管往右走了几步,眯起眼,看着他鬓边的白发,“我得对里头的姑娘们负责,你光说个专业有什么用?”
杨行渡的时差还没倒过来,昨夜又因为施妮可失眠了半宿,大脑一片混沌,然而他的确无法回答宿管例行询问的问题,只能疲惫地朝她点点头。
施妮可从电梯里出来,看见的就是这幅场景。
杨行渡沉默地垂着脑袋,而宿管跟老母鸡似地守在门禁后,死死盯着他。
“宿管阿姨……”施妮可笑嘻嘻地走上前,正欲开口替他解释,就听见身后传来巨响。
砰!
砰!
一声沉重,一声飘渺。
三人下意识回头。
施妮可不可置信地往前走了两步,看清了落在地上的女孩儿的脸。
不能称之为脸,她只在本来应该是脸的地方依稀辨认出脱落的眼球,余下皆是模糊的血肉。
她是通过衣着打扮,还有那寸伶仃的手腕认出崔鸣的。
宿舍楼底铺的是白色的小块方砖,砖块之间的间隙足有一指宽,浅浅地凹陷下去。
崔鸣的血通过这些四通八达的间隙,从她的残躯一路流到施妮可的鞋尖,流经她的身体,一路涌向更远的地方。
她的手臂还是手臂,腿也还是腿,但它们以一种健全人绝对无法实现的姿势诡异地翻折,就像一副完整的七巧板被打碎,不伦不类地重新拼起来。
崔鸣跳楼了。
施妮可的耳中响起尖利的嗡鸣,她听不见周遭的所有动静,脑中仅剩指甲划过玻璃声音。
她没有流泪,没有尖叫,过度的震惊让她前所未有地冷静,她低下头,打开几分钟前崔鸣递给她的信封。
她没有任何犹豫地读了信。
【亲爱的妮可:
你好。
收到这封信,很意外吧?毕竟你和我不熟。
你今天在朋友圈里说你在度蜜月,这么突然吗?我感觉你在逃跑。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是大四。你穿了一条天蓝色的裙子,抱着书从图书馆走出来,那天的天气很好,你在阳光里发着光,我就在图书馆外的新生入学留言板前面站着。大城市的人太多了,我有点儿害怕,不过我看见了你。从那天开始,我一直活在再次与你相遇的期待中。
一年半以后我在课题组看见你,欣喜若狂。我听说你原本的导师升职成了校长,没办法继续带你,所以你被分配到了我们组里,我觉得这是缘分,你是来陪我的,我们前世是认识的。
你每天都很漂亮,很温柔。你是大城市的姑娘。既优秀,又漂亮。
你知道吗?我觉得你知道,你这么聪明,一定早就看出我是农村里出来的。我的本科学校在一个四线小城市,拼了命考来Z大读研。我最大的愿望是从这里毕业,留在大城市工作,然后把爸妈和妹妹接过来生活。所以我得适应这儿的节奏,我要努力变得像从小生在大城市的姑娘一样。
我每天都会看你的朋友圈,看很多次。我上网搜你穿的衣服,可是买不起,只能买几件很像的便宜货,质量大多不好,洗两次就变形了。有一次我们俩穿了很像的裙子,我听见有人暗地里说我在学你,但我不在意,我就是想成为你。
对不起,昨天手抖得写不了字,今天继续写。
你逃走以后,导师很生气,每天都在骂人,我感觉你在的时候他会平静很多。我总是看见他盯着你笑,尤其是你穿裙子的时候。
有一天导师指着我的裙子,说你前几天穿过一条很像的,他说他看出来我在学你。
为什么大家都能看出来呢?我每次都很小心,我认为我表现得并不明显。对不起,我真的只是想更像你一点儿,你太美好了,像童话故事里的公主。
那天我在实验室呆到很晚,导师突然走进来,他告诉我,他爱你。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走了。
第二天导师让我去他办公室,那是他第一次找我。我进了办公室,就我们两个人,他突然抱我,摸我,我不愿意,这个时候有人开始敲门。
是你!是你!是你救了我!你走的时候没有关门,我知道你是故意的,谢谢你!
但我在听见你声音的那一刻,觉得很羞愧。我居然以这样的丑态出现在你面前,你居然要因为我,看见这么恶心的两个人,我很难过,我手脚发麻,没办法思考了。
导师告诉我,大城市的人都很开放,女生可以交往很多男朋友,没有人会因此说闲话,我看我身边有很多女生的确是这样。他说你也交过很多个男朋友,这是真的吗?我没有看见你和哪个男生关系密切,也没有看你在朋友圈里提过你交了男朋友。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没有感觉,好像是一瞬间的事情,我觉得我掉进地狱了。我很想你,但我应该不配再见到你了。
我每天都很难过,像现在一样,整个人都变得麻痹,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动作,吃不下食物。你离开的第七天,我发了信息问你,装作开玩笑,事实是我太想你了,我想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终于接受你已经结婚了,你和你的另一半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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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
但我不想祝你婚姻美满,早生贵子。
我祝你永远聪明漂亮,永远优秀,永远光芒万丈。
这样,我输给你这一生,也不算亏。
你曾经真切地拯救过我,我想,我才是世界上最爱你的人。
施妮可,我死了以后,会永远保佑你的。
崔鸣,留。】
泪水彻底模糊了施妮可的视线。
她把信纸收回信封,放进随身的挎包里。
夹在手臂下那只仙人掌玩偶的开关被她不小心碰到,仙人掌果真如卓言所说的,一扭一扭地开始跳舞。
“快安睡,小宝贝,夜幕已低垂,床头布满玫瑰,陪伴你入睡……”机械的童声从玩偶中传出,“小宝贝,小宝贝,歌声催你入睡,小宝贝,小宝贝……”
幽幽的歌声回荡在昏暗的高楼深处,崔鸣俯身趴在血泊里,仿佛只是在摇篮曲的旋律中,进入了梦乡。
“妮妮,你还好吗?”杨行渡打完报警和急救电话,快步上前,把浑身僵硬的她搂进怀里。
“……百默不如一鸣。”施妮可满脸泪痕地看向他,“杨行渡。”
“这是什么意思?”他关切地捏了捏她的肩角。
“命运已经找到我了。”她看向崔鸣滚落在地的眼球,泣不成声,“我……逃不掉了。”
“妮妮……”杨行渡对她的话毫无头绪,见她眼神涣散,担忧地搂紧了她。
“帮我拿着,一定要等到医生和警察来。”她挣脱他的怀抱,把仙人掌玩偶塞进他手里,狂奔而去。
这条校道,施妮可曾经走了无数遍。
从宿舍,到教学楼,经过外国语学院的学院楼,经过羽毛球场,到图书馆,到行政楼,拐弯,经过永远预约爆满的学生心理咨询室,经过快递点,到医学院的学院楼。
或疲惫或兴奋,每一次走在校道上,心里都怀着希望。
除了今天。
她的大脑依旧是空白的,只是身体在奔跑,像机器一样永不停歇地交替着左右腿。
崔鸣的信像一条导火索,彻底引燃了她心里积年累月的愤怒。
平静之下的暗流卷走了她的所有理智。
施妮可跑进学院的时候,墙上的挂钟恰好走到她和辅导员约定的九点整。
她径自跑上了楼梯,到三楼停下,打开手机的录音功能,又将其塞回随身的包里,随后推门走进她来过无数次的、楼梯口右手边的第二间独立办公室。
袁丰登是个副研究员,全医学院只有他一个老师拥有这个职称。
除此以外,他是个教学主任,也没见他任过什么,总之是个主儿。
他的办公室里依旧堆着几大摞学生交上来的纸质论文,他从不翻开看,只让学生交,交上来就使唤他的研究生检查论文格式,格式过关的考核及格,格式有错的挂科。
检查过的论文就堆在办公室里,由倒霉的研究生按学生的学号顺序排好,整理进书柜里,施妮可曾经帮他做过很多次这样的事儿。
袁丰登看见她,惊讶地用尾指推了推眼镜的鼻托,长且尖的指甲表面泛着油亮的光。
他玩味地笑起来:“好久不见嘛,在外面玩儿得很高兴?”
“你对崔鸣做了什么?”她直截了当地问。
“你关心这个?”他的尾指指甲在脸上勾了勾,“她告诉你的?”
“我问你,对崔鸣做了什么?”她深吸一口气,抱起手臂,将颤抖的手藏在手肘下,“我的确关心这个。”
“想毕业么?”袁丰登答非所问,“还是准备继续换导师?”
她冷笑一声:“不论是毕业还是换导师,都得拿到你的亲笔签名。”
“你早该想到这儿。”他向后靠在旋转椅的椅背上,略向一旁转了一点儿,斜着眼睛看她,“你看你跟我犟这么大半年,有什么意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