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大雾沉溺[破镜重圆] > 6. 狭路
    上午十点一刻。

    日照渐强,灰白雾气散成了絮状,贴着玻璃幕墙,缓慢上浮。

    “滴——”门禁卡刷过,玻璃闸机平滑推开。

    温舜穿过办公区,往茶水间走。三年没断过的全勤记录,今天算废了。

    推开磨砂玻璃门。咖啡机正嗡嗡出液。客户部经理万道靠在中岛台边,手里晃着半杯冰美式。

    见他进来,万道挑了下眉:“稀客啊温总监。三年全勤说断就断,昨晚……累着了?”

    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打趣。

    温舜拿马克杯的手微顿。昨晚那只抵在心口的手,以及毫无余地的“没订婚”。

    不上不下地卡在喉咙里。

    他面色如常地接了杯温水:“早上雾太大,高架上又连环追尾,堵死了一个钟头。”

    “正常,今天打卡机全线飘红,连沈总都破天荒没来。”万道笑了笑,朝岛台另一侧抬了抬下巴,“哎,路秘,把你昨晚拍的那张图给咱们温总监过过目。”

    总助办的首席秘书路希站在那儿。

    闻言,她转过身,指腹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把手机推到温舜手边。

    “别怪我偷拍啊。”路希说,“看光影和构图太好,实在没忍住就摁了一张。”

    屏幕亮着。

    是一张侧逆光的抓拍。

    照片里,长裙墨绿发暗,顺着纤薄的蝴蝶骨收束直下,深沉钝感,透着拒人千里的清冷。

    可越是这般,越是在骨肉间扯出一种欲盖弥彰,平白惹人妄念。

    “这长相、这身段,绝了啊!”万道咬着吸管,酸道,“温总监好福气。不过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把这种大美女带出来……”

    “啧。太扎眼,容易遭人惦记。”

    温舜低头抿了口水,把手机推还回去,“惦记也没用。这周末双方父母就碰头定日子了。”

    话说得四平八稳,却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毕竟昨晚那只手,冷冰冰的,至今还没捂热。

    水槽边传来关水龙头的声音。

    副总监陈旭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陈旭是温舜大学时的直系学长,两人私交特好。

    看陈旭走过来,万道顺着刚才的话头,声音不自觉压了压,切进八卦的正题:“既然定日子了,那做兄弟的提醒你一句……昨晚敬酒那一出,你不觉得沈总对你家这位的态度,有点微妙吗?”

    话题冷不丁转到顶头上司身上。茶水间里静了两秒。

    路希端起自己的拿铁,低头喝了一口,置身事外。

    万道继续掰扯:“你代酒,人家一根手指头就把你的杯子压回去了,半点面子没给。沈总平时什么作风?什么时候在几百号人眼皮底下,单独去为难过下面人的女朋友?”

    他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我说,别是真看上眼了吧?”

    “越扯越没边了啊。”陈旭抽了张纸巾擦手,而后扔进废纸篓。“沈总什么身家,要什么样的没有?犯得着当着全公司的面干这种跌份的事?逻辑都不通。”

    “这可不好说。上位者骨子里都有点强盗逻辑的。”万道半开玩笑地拍了拍温舜的肩,“你可得看紧点。真要论起手腕和身家……换作我是女人,选谁还真不一定呢。”

    这话越说越没谱。

    可那根压在杯沿上的手指,却在记忆里瞬间放大。万道的话虽然扯淡,但沈总昨晚的举动确实反常。难不成……

    温舜眼波微动,敛了笑意,视线僵硬地转向一旁。路希可是总助办的人。

    “路秘还在呢,你少给我挖坑。”温舜半是圆场半是求饶地打断万道。

    话题被强行掐断,空气里的八卦余温瞬间冷了下来。

    “温总监,万经理。”路希清了清嗓子,端起那杯冰拿铁,“沈总下午有个视讯会,我先去准备了。你们聊。”

    磨砂玻璃门被推开,又合拢。

    走廊上,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匀速、利落,很快远去。

    万道干咳了一声,咬住吸管把剩下的半杯冰美式一口吸完,空杯子往台面上一搁。

    “得,干活去咯。”他摆摆手,也拉门走了。

    茶水间门合上。只剩下温舜和陈旭两个人。

    门一关,陈旭走近两步,指节在台面上轻叩了两下。

    “行了,别听万道在那儿瞎拱火。”陈旭压低声音,习惯性替学弟复盘,“大老板什么身家?闲得慌?当着几百号人的面,跑去抢底下人的未婚妻?”

    温舜眉头皱起:“那学长的意思是……”

    “那是敲打。”陈旭一针见血,“上个月的展,你推翻原方案,用你未婚妻的油画。这事儿,往好听了说是艺术跨界。往难听了说,就是你直接把外包预算揣进自家人口袋。”

    “这就叫变相走账,叫吃回扣!”

    吃回扣啊、一顶多大的帽子!

    空调出风口的暖风打在脖颈上,脊背却没来由地一激灵,细密的虚汗瞬间渗了出来。

    抢女人是下半身思考的逻辑,沈总可不是那样的人。

    “大老板最忌讳这种事。”陈旭看着他,“你倒好,昨晚还大张旗鼓把人带去他眼皮底下晃。你这刚戴上总监的帽子,就把尾巴就藏好点嘛。”

    温舜的喉结滚了一下。

    早晨高架上打给夏雾的那个电话,倏地跳进脑子里。

    光影秀分镜被毙,他当时为了赶进度,想把紧急外包单直接塞给她。

    在这个节骨眼上。

    如果早上夏雾接了那单活。

    温舜盯着杯子里的水。透明圆纹颤巍巍地扩向杯壁,撞碎了,复又倒卷回来,周而复始。

    最近这段时间,爱情事业走得太顺,是他太得意忘形了。

    “学长点醒得对。”良久,他吐出一口气,将杯子搁在台面上。“是我飘了。往后账面上的事,我确实得避嫌。”

    ……

    十分钟后。

    温舜推开办公室的门。拉开座椅坐下。

    摸出手机。一条银行的退款通知躺在锁屏上。那两万块钱,夏雾原路退回。

    温舜靠进皮椅。指尖悬在屏幕上,想了想,敲下一行字:

    【刚才是我语气不好,画展的事听你的。去医院的路上注意安全。】

    发送。

    手机被倒扣在办公桌上。屏幕暗下,黑色的玻璃背板上,倒映出头顶冷白的灯管。

    ……

    泛白的指节骨收拢,将散落的CT片一张张拾起。

    夏雾垂着眼睫,把片子重新塞回去,拍掉边缘沾上的灰。

    瑞华医院的VIP部占地大,一栋主楼连着两栋副楼,上下二十层,几百个独立套房。就算真的是沈介的车,他也未必在同一栋,更未必在同一层。

    沪市那么大,这种概率极低的事情,没道理总被自己撞上。

    直起身,她快步走向电梯间。那抹暗绿色被远远甩在身后。

    ……

    十二楼,神外主任诊室。

    闻医生将片子卡进观片灯。“啪”的一声,冷白光亮起,照出脑部黑白分明的纹理。

    “之前在华南医院那边那一刀开得还算成功,脑内的出血点吸收得蛮好。”

    闻医生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指着片子,“转到咱们瑞华来,主要就是做后续的康复疗养。但老太太年纪摆在这儿,急不得。右边身子现在先靠针灸和理疗吊着,防肌肉萎缩,至于后头能不能自主吞咽,还得再观察。”

    “好,全听您的。”夏雾坐在办公桌对面,“麻烦闻医生了。”

    “应该的。我一会儿给康复科的老李去个电话,下午安排个联合会诊,把老太太下一阶段的复健方案定下来。”

    正说着,桌上的座机响了。

    闻医生接起听筒,漏出护士又急又快的嗓音。

    “行,知道了。让护工先按着点,我这就上来。”闻医生撂下电话。还没喘口气,兜里的手机又震了起来。兵荒马乱得很。

    夏雾适时站起身:“闻医生您先忙,外婆的片子放您这儿,我自己上去看她就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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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起走吧。”闻医生按灭手机,捏了捏眉心,透着连轴转的疲惫,“十六楼有个病人不配合,正闹着呢。你外婆也在十六楼,正好顺道去查个房。”

    她点头,没再推辞。

    两人并肩走到走廊尽头。

    “叮。”

    电梯到了,不锈钢厢门向两侧平滑拉开。

    里面站着个中年男人。眼底挂着两团青黑,手里攥着一卷缴费单。

    看清门外站着的闻医生,男人眼珠子一亮,直接扑出来半步。

    “闻主任哎!您可算来了!”男人急道,“昨晚送来的时候吐成那样,刚才一睁眼又要拔针。真是要命啊,他晚上还有通告要赶呢!您给透个底,他这胃到底什么情况?”

    闻医生被他拽得一个踉跄,神色冷肃下来。

    “轻度出血,死不了人。”他拂开男人的手,迈进轿厢。目光掠过金属面板,见楼层键亮起,指尖便抵上“关门”键,不带停顿地连按数下。

    “你们当经纪人的,知道艺人靠身体吃饭还不拦着点?往死里灌酒就算了,送来了又不好好挂水,在病房里大呼小叫的,像什么话?”

    金属门缓缓合拢。他将双手抄回白大褂,想避开男人凑上前的拉扯。

    “是是是,怪我没看住!”经纪人叫苦不迭,“昨晚PT周年庆,谁敢去触霉头啊!几杯纯洋酒干下去,他后头跟不要命了一样,拉都拉不住……”

    “PT周年庆”。

    这五个字落进耳朵里,搭在提手上的手指无声扣紧了。

    电梯空间逼仄。隔夜烟味混着消毒水气味,熏得人胸口发闷。

    夏雾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后退半步,视线落在轿厢上方无声跳动的红色数字上。

    14,15,16。

    “叮。”

    刚出电梯,经纪人就火烧眉毛地扯着闻医生胳膊往右边拐。他被拽得走不开,只能回头交代:“你外婆在前面1608。你先过去,我把这头按住了就去找你。”

    “好。”夏雾点头,“您先忙。”

    两人在电梯口分道扬镳。

    刚转身往左走。没出三步。

    身后“砰”的一声巨响。

    1602的病房门被推开。经纪人冲得太急没带上门,留了半扇宽的缝。里面的动静毫无遮拦地泄了出来。

    “拿开!别碰我!我不挂水!”敕川嗓音沙哑,正在狂躁发疯,“我手机呢?我问你我手机呢!把我手机拿来,我要给明枝打电话……我他*倒要问问她长没长心!”

    护士的惊呼和监护仪“滴滴”的报警声绞在一起,乱作一团。

    脚步蓦地顿住。

    明枝。

    听到这个名字,视线不受控制地偏向那扇半敞的缝隙。

    好巧不巧。

    病床上,那双充血的眼睛也直直扫向门外。视线在半空中装了个正着。

    “欸!别走!”

    敕川看见夏雾,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撑起身子。“你给我站住!”

    话音没落。他整个人往床沿一窜,左手薅住右手背上的输液管,连着医用胶布,把新打的留置针硬生扯了下来。

    “嘶啦——”血珠子瞬间飙出,甩在雪白的被套上。

    “哎哟!祖宗你不要命了!”经纪人扑上去拦,惊呼都没跟上他的速度。

    敕川踹开被子,赤着脚就要往床下冲。

    就在他半个身子探出床沿的刹那。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斜刺里插了进来。

    那只手卡住敕川的肩膀——“砰!”一米八几的大活人,被掼回了病床上。

    “闹够了没。”

    一道低平、漠然、没有任何起伏的男声,在病房里响起。

    走廊上。

    指尖狠狠掐进了塑料袋的提手。

    视线越过手忙脚乱的医护、越过咬着牙的敕川,最后定格在病床另一头。

    男人听见门外的动静,也转过头去。

    目光相接。

    同样错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