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阴冷的洞底，衣着单薄的少女借着粗糙的石壁，伸手握住了藤蔓。
每往上一步，手心的刺痛都愈发明显。
但她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
不知过了多久，苏虞的手臂酸麻得快要失去知觉，眼前也阵阵发黑。
终于，伸出的指尖快要触到洞口的边缘。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正在慢慢靠近。
来人瞧着不过十二三岁的模样，穿着外门弟子的服饰，眉眼尚且稚嫩，应该是刚入宗门不久。
看起来十分单纯无害。
然而苏虞还是心生警惕，没有贸然出声，漆黑的眼睛将他从上到下地打量了一遍。
因为此时已晚，寻常弟子不会突然出现在后山，毕竟行为如此古怪，容易引起执事堂怀疑。
若被误会是打算做什么恶事，那名声就难以洗清了。
而且凭她如今孤立无援的处境，她现在也很难相信任何人。
可对方却径直朝这里过来，目的明确，眼中还闪过一丝戾气。
——像是冲她来的！
果不其然，小弟子见到她时，毫不疑惑，甚至还红着眼睛，死死地瞪着她。
“你这个恶毒的女子，凭什么当我师姐？！”
苏虞在仇视自己的人面前，从来没有好脾气，声音淡漠道：“那你怎么不自请离开宗门？我也觉得你不配做我师弟。”
被这话气得心肝疼，小弟子掏出怀中的匕首，狠狠朝她的手背扎下去！
苏虞一直盯着他的动静，见状立刻松了松手，让自己的身体往下滑。
他见此举不成，便狠心将藤蔓割断，任凭少女掉落下去。
“去死吧！”
失重感再次袭来，苏虞再次伸手去够旁边的藤蔓，指尖死死扒住凸起的石块，很快便被带得鲜血淋漓。
然而藤蔓终究不是绳子，无法承受太多重量。
最终苏虞还是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洞底，仰头看去，只望得见一轮皎洁的圆月。
“唔……”
少女默默攥起了拳头。
——别让她再找到他！
苏虞这次没有尝试着爬上去。
因为她的一条腿，骨折了。
她只能借着身后的石头，挣扎着坐起来，好让自己看上去没有那么狼狈。
但她也不太敢靠上去。
因为后背摔出了密密麻麻的细小伤口，每动一下，就疼得厉害。
很快，星月被浓重的云絮遮得严严实实，唯一的光亮都没入了浓重的夜色中。
刺骨的寒意裹着洞底的潮气，钻进四肢百骸。
苏虞缓过来后，终是默默地叹了口气。
“也罢，还是先休息一会儿。”
然而好不容易在痛意中浅寐了一会儿，她很快就被冻得浑身发抖，被迫睁开了眼睛。
还没来得及缓过神来，苏虞又听见耳边传来密密麻麻、细细碎碎的声音。
像是无数虫子在潮湿的泥土上快速爬行。
她心头一紧，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定睛看去。
看清的那一刻，苏虞浑身血液瞬间被冻结——
洞底不知何时，竟爬满了各种各样的蛇！
青的、黑的、带着斑斓花纹的蛇，每条都吐着猩红的信子，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从洞壁的缝隙里、泥土的孔洞中源源不断地钻出来，铺天盖地朝着她涌来。
苏虞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这些蛇，是江凌寒特意扔下来害她的？
还是这山洞本就是个蛇窟？
她无从得知，恐惧像是阴冷的湿气，一点点将她的口鼻淹没。
因为蛇，是她从小到大最害怕的东西。
“没事的……”
自己之前肯定会备有这些东西。
求生的本能立即让苏虞强压下恐惧，颤抖着摸索腰间的储物袋。
指尖在一堆杂物里慌乱翻找后，她终于找到了驱蛇药。
几乎是使出了全身力气，苏虞才费力地拧开瓶塞，将里面的药粉尽数倒在自己的周围。
刺鼻的药味瞬间散开，但剩余的药粉却只够围成一个小圈。
毕竟成了修士后，这些弱小的东西只会被她无情斩杀。
驱蛇药自然也就没有再补充过。
但现在，显然她更加弱小。
“嘶嘶……”
那些涌来的蛇暂时被药味逼退，却还是在圈外盘旋游走，始终不肯离去。
苏虞蜷缩在圈中，冷汗因惊惧和疼痛渗出，逐渐浸湿了额前的碎发。
虽然她的表情没多大变化，但瞳孔却一直都是紧缩的。
很快，蛇群的数量逐渐增多，药粉的效力也在慢慢减弱。
没过多久，便有一条通体漆黑、带着剧毒的蛇，突然高高跃起，如一道闪电般直接咬在了苏虞的胳膊上。
“唔……”
好疼！
苏虞吃痛后，几乎是凭本能，伸手抓住它的七寸，狠狠砸在了身后的石头上！
一声闷响后，蛇身重重撞在石面上，挣扎的力道弱了几分，却仍在她掌心扭动。
一下！
两下！
三下！
……
直到蛇的尸体被她砸得血肉模糊，苏虞才脱力般松开了手。
她粗重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神从最初的狠戾，渐渐变回了清明。
似乎被少女身上爆发的力量威慑到，蛇群暂时安静了下来。
但苏虞却清晰地察觉到，自己已经中了毒。
麻痹感很快就蔓延至全身，她的视线也开始模糊。
恍惚中，她好像见到了一个很熟悉的人。
他身形颀长挺拔，如修竹立于山涧，一袭月白长衫外罩着件青碧色的竹纹衣袍。
眼睛里总是盛着细碎的光，望过来时，耐心又温柔。
是——
“爹爹……”
那个最爱她的人啊。
委屈的情绪瞬间如同潮水将苏虞淹没。
因为只有十岁之前记忆的她，此时跟孩童也没有什么区别。
苏虞委屈又愤愤地想，这里的人她一个都不喜欢。
一个虚伪得要死，一个仗着武力比她高就使劲欺负她，一个把她当傻子陷害她，一个还没见面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还有那个叫师尊的，肯定从来没管过她，也不会站在她这边。
苏虞头一回露出脆弱的神色，伸手想要抓住面前的衣摆。
她很想告诉他——
自己以后会乖乖的，再也不会惹他生气。
不会偷偷爬上树摘还未成熟的果子，不会把狗屎扔在骂她没娘的小孩身上，也不会再随便跟别人打架闹脾气。
就是别让她一个人呆在这了。
身上的伤好疼。
肚子好饿。
“爹爹，你给我做碗面吧？今天可是我生辰呢。”
她原本想自己做的。
但是被江凌寒扔在这了。
他真可恶。
可她又能跟谁告状呢？
“——那爹爹，你帮我揍他吧？”少女带着孩童般的委屈与依赖，小声呢喃。
一身青衣的男人没有回答，只是温和地摸了摸她的头。
梦境外。
群蛇环绕中，少女躺在潮湿阴冷的泥土上，眼角悄悄溢出了一颗晶莹的泪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