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十一知道,死人不会站得这么整齐,当然活人也不会!他们的姿势不像站,更像被放置在那里。
“姐姐。”叶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北边有东西。”
苏十一没有回头:“多远?”
“大约一公里,它很慢,还没有完全活动开,像是从沉睡中刚刚苏醒,关节还没有完全伸展。”
苏十一把手电重新拿出来,打开,但没有照向那些士兵,而是照向脚下,给自己和叶眠看清路面的光,光束落在地面上,照亮了一小片灰白色的碎石和尘土,还有几道不太明显的裂缝,蜿蜒向前延伸。“走,绕过它们,看看前面有什么。”她率先迈开了脚步,没有从那些士兵中间穿过去,而是沿着它们的右侧边缘绕行,保持着三四米的距离。
叶眠跟在她身后,弩端在胸前,箭尖微微下垂,始终保持着随时可以抬起的角度。
他们从那些士兵身边走过的时候,苏十一的目光在最近的一个士兵脸上停了一下,那张空白的脸在近处看起来更不真实,皮肤完好,没有破损,没有血迹,没有淤青,只是应该有的五官全部消失了。
没有眼窝、没有鼻梁、没有嘴,一整片光滑的、苍白的皮肤,覆盖着应该长着五官的位置,像是一张被仔细打磨过的面具。
苏十一收回目光,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说话。那些士兵没有动。风又吹过,空白的脸上没有五官,自然也没有表情。
苏十一和叶眠走出了大约两百米,废墟的密度开始变化,前面的建筑物不再是东倒西歪的民房和商铺,更像是某种大型工业设施倒塌后的残余,断裂的钢架、扭曲的管道、半埋在碎石里的水泥基座。
地面上出现了一排排整齐的裂缝,笔直地延伸向前,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从地底往上撑开的。裂缝边缘渗出一些黑色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油光,没有气味,没有流动,像是凝固的,又像是什么东西还没完全渗出来。
叶眠停下来,站在一条裂缝旁边,弯下腰,伸出指尖,在裂缝边缘极快地碰了一下。那黑色液体没有粘在他的手指上,像是有一层极薄的膜覆盖在表面,隔绝了接触。
叶眠直起身,看着自己的指尖:“不是水,也不是油,像某种分泌物,温度比周围的地面高,但没有散发热气。”
苏十一看了他一眼:“能感知到地底的东西吗?”叶眠沉默了几秒,感知向下延伸,穿过地表,穿过碎石层,穿过那些裂缝深处。“能,很深,大概在地下几十米,里面的空间很大,比我想象的大,而且不只是空了,里面有东西在移动,不止一个,它们有节奏,像是同源,又像是在同时呼吸。”
苏十一皱了皱眉,“走,到核心边缘看看,不进去。”
叶眠点头。
前方的裂缝越来越密集,从原来的一条条细线变成了纵横交错、像蛛网一样覆盖了整片地面的网纹,网纹的中心是一个巨大的凹陷,大概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边缘圆润,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底往上顶起来的。凹陷的中心处有一个裂口,约莫两米宽,边缘参差不齐,像一张张开的嘴。
苏十一在裂口边缘蹲下来,低头往下看,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她没有探头太深,只是蹲在边缘,用手电的光束往下照了照,光束射入裂口大约五六米就被黑暗吞没了,完全看不清底部。
叶眠站在她身后,感知像一根细丝一样探入裂口深处,感受着下方那团庞大的、正在呼吸的东西,片刻后他收回感知,声音很低,“它在下面,不动了,像是发现我们来了,正在观察。”
苏十一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站到裂口边缘半米之外。
“撤回指挥点位置,得先回去。”她转身往回走,“这东西不是我们现在能处理的,得让沈暮深知道它到底有多大。”叶眠没有反驳,跟在她身侧,两人按原路返回。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他们重新经过那排站着的士兵时,苏十一的脚步又停了。
那些士兵还在原来的位置,但站位变了,间隔比刚才更紧了一些,间距从原来的一人宽缩成了半人宽,像是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它们自行调整过。
苏十一没有拿出武器,也没有加快脚步,只是以同样的节奏走过了那片区域。
叶眠跟在她身后,感知始终覆盖着后方和两侧。走出那片空地后,叶眠轻轻说了一句,“最后面那一个,头偏了半寸,在转向我们的方向。”
苏十一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我知道,走。”
回到之前悍马停放的位置,天色已经开始从最深的黑色往灰蓝色过渡了。
苏十一取出悍马,叶眠坐进副驾驶,她发动引擎,车灯亮起,悍马调了个头,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
后视镜里,那片废弃区域的轮廓在逐渐变淡的夜色中慢慢缩小,但它没有消失,像是始终蹲伏在那里,安静地、耐心地等着。
苏十一没有看后视镜,她刚才在裂口边缘感受到的那股气息一直留在她的鼻腔深处,像一层薄薄的膜覆在空气和嗅觉之间,怎么都冲不掉。
悍马在破晓时分驶入了安全区的北门,值勤的士兵换了班,新来的卫兵看到苏十一和叶眠从车上下来,明显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们真的回来了,又像是没想到他们回来得这么快。
苏十一没有解释,也没有看他,径直穿过北门,沿着A区的街道往回走。
叶眠跟在她身侧,街道上的人还不多,偶尔有早起的人揉着眼睛从门里出来,看到他们两个风尘仆仆地走过,视线在他们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开了。
苏十一和叶眠没有回家,苏十一低声说了一句,“得跟沈暮深说清楚,那片区域不能靠近了。”
叶眠点了点头:“我跟你一起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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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十一没有拒绝,两个人沿着街道往沈暮深办公楼的方向走去。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土腥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泥土深处被翻出来,暴露在空气里。
苏十一没有回头,叶眠也没有。
沈暮深的办公室门没关。
苏十一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沈暮深站在窗边,背对着门,手里攥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杯子里的茶水颜色很深,茶叶沉在杯底,像是泡了很久忘了喝,窗户开着一条缝,早晨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桌上几张纸的边角微微翘起,又落下去。
苏十一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沈暮深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她身后的叶眠身上,他看到他们身上的灰、裤脚边缘沾染的泥土、苏十一外套袖口上那道细长的划痕,“进来吧。”
苏十一走进办公室,叶眠跟在她身后,把门轻轻带上了。
沈暮深已经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把手里那杯凉茶放在桌角。
苏十一在他对面坐下来,“那片区域不能靠近了。”
沈暮深的指尖在地图边缘停了一下,等着她继续。
苏十一把昨晚看到的东西说了一遍,那些站着的士兵、没有五官的面部、它们自行调整了站位、地面上纵横交错的裂缝、裂缝里渗出的黑色液体、那个凹陷和裂口,以及裂口下方那片巨大的地下空间和里面正在呼吸的东西。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转述一段与己无关的信息,但每一句话落地都像石头砸在地上,砸出一个沉甸甸的坑。
沈暮深没有打断她,听她说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幅地图上,落在北边那片被红笔圈了好几圈的区域的边缘上,像在把它重新看了一遍。“那些士兵,你确定他们是那支失踪的百人中队?”
苏十一摇了摇头,“我没有检查编号牌,上面的字被腐蚀了,看不清楚,但军装的制式和标识是安全区的,那个编制百人中队应该是第一批进那片区域的人,它们站在那里面朝北方,不是被堆放在那里的,是被排列在那里的。”
“排列”这个词让沈暮深的手指在桌沿上微微收紧了,片刻后他松开手,说了一句:“那东西是什么?”
“不知道。”苏十一说,“但能确定几件事,第一,它在长,不是扩散,是整体在膨胀,像是它本身就在长大;第二,它在地下深处,距离地面几十米,但裂缝已经到地表了,那些黑色液体已经渗出地表了;第三,它是有意识的,那些士兵的站位调整了,在我们离开的那段时间里,它们自行调整过,它,似乎是在观察我们。”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沈暮深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很久之后,沈暮深看向苏十一,“它需要多久才会影响到安全区?”
苏十一没有立刻回答,偏头看了叶眠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