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罚?您是一直保护阿娘的真君?”图灵向后张望,却只有这一位老者,灵体会因自身灵力盈亏而呈现有形无形,若不是有那玉米须般的长眉与白胡,她几乎看不清这位老人的模样。
“这里的人等太久了,许多人已经没有力气再回家。我们商量后,决定分给他们自己的神力。老朽此刻还在,是有一些话还未交待。”地仙赞许地对二人点点头,“怜枝是个好娃娃,你们身上都有着她的影子。”
“你们居然还活着。可惜了。”许知言恢复为原来的样子叹息着摇摇头,“图灵,你可知道,因为你不肯交出神力,要有多少人将为你丧命。召来——”
随着一道朱红色闪电劈落,许知言身后赫然出现足以绵延至视野尽头四肢僵直神色呆滞的人群。
“轰——”
惊雷滚过,闪电划过千军万马的一角,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仙门弟子和妖族将士连一声惨叫也未曾发出,便瞬间灰飞烟灭。
“你们应该庆幸,他们不会遭受太大痛苦。你们犹豫一分,命丧你们手中的人便会增加十分。给我神力,我马上就可以做到奚万尘做不到的事。等我飞升为仙,自会护佑万民。”一道又一道身形扑向许知言面前挡住直击而来的闪电,他蓦地脸色苍白了一瞬,随即扯了扯衣袖盖住血肉模糊的手腕处。
地仙怒斥道:“你还要欺瞒自己至何时!凡是失去仙缘却要强行修炼的人,皆会遭遇这赤色雷劫,若是飞升失败,你要让天下重现三百年前的浩劫吗!”
“三百年前,紫曦道人与明炎妖王相恋,紫曦遭遇天道惩罚,飞升失败坠入魇中才致使煞气祸乱九州。”
“此事,你与奚万尘皆是知晓的。万尘虽历经同样天劫,却是终与仙道有缘无分啊。”
许知言冷笑道:“如今你又装什么好人,若不是你放出黎怜枝,大师兄又怎会在飞升前一刻选择以身为器收复煞气。你们都不明白,就算奚万尘名扬四海,我才是得到天道认可的人。”
“我听到了!你们知道吗?我听得清清楚楚,就在奚万尘的墓碑前。那个声音告诉我,奚万尘陨灭一事只有我知道,我完全可以借用他的身份,开创一个新的门派,一个新的九州。”
许知言似是疼痛难忍,终于忍不住抓向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皮肉的胳膊,一时间,他的手掌瞬间沾满鲜血。他似是吃了一惊,用力甩了甩,而后探向后背抹在衣衫上,假装若无其事地开口:“和你们叙旧得差不多了,该办正事了。”
图灵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汇聚煞气时她已经渐渐习惯了鼻间的腐腥味,然而此刻,这股气息是已经要浓郁到足以爆裂开来的程度。
“岳隺······”此前她明明看到了岳隺跟在许知言身后,却迟迟未见来人,图灵正欲收剑,阵法与洁白无瑕的剑身“呯”地一声裂了个粉碎。
“玄白!”
她伸出双手想要抓住所有的银片,那些银片仿佛怕划伤她的手掌,落入掌心的一瞬间皆如冰晶那般融化开来,和她如注的泪水混在一起。
掌心有些刺痛又有些痒痒的,那些水滴开始流动,最后居然汇聚出五个歪歪斜斜的字:主人要开心。
玄白······
她曾在古书上读到过,每柄剑在锻造出来时皆有一个剑灵守护,当佩剑跟随主人修炼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是可以唤醒剑灵的。传说剑灵可以化作人形,五感和声音皆与正常人无异。
自第一天练剑时,图休就将这柄剑交予她,并告诉她,以后不只是剑护人,她们是互相保护的关系。儿时,图灵喜欢追着一切林间微光四处疯跑,当比梨花还要雪白的长剑出现在她面前,并且她得知这柄剑是由玄铁打造的时候,她惊叹于那么黑的石头居然可以打造出如此截然相反的剑,那居住在其中的剑灵该有多厉害啊!
她当即为它取名“玄白”,每天都会一日三次擦拭它,并和它说很多很多的话。
玄白是一把极具灵气的剑,自从图灵可以用灵力操纵它,它便能感知图灵所感所想。在图休离开后的那些漫长日子,每当图灵生病发热时,玄白都会跃进冰池中吸入些许寒气,而后飞回图灵身边为其慢慢降温。
若是图灵忘记擦拭它,忘记给它讲故事,它会闹脾气,需要十个笑话才能哄好那种。遇到万慈时,它会吃醋,直到图灵选择它为贴身佩剑,才堪堪消气,除了并肩作战时,它与万慈还是始终不合。
“玄白······”图灵极力挽回着已经重新融为一滩清流的水滴,最终却只能看着一切化作一缕白雾消散。
“好孩子,现在还没有结束,煞气虽然看起来生生不息,却并非无解。一如这世界没有绝对的光与夜,它们始终是相伴相生的。我们无法彻底消灭其中任何一种力量,去唤醒更为强大的力量吧。”
“这次并非作为山神,并非作为女儿,亦不是仙门弟子,你要去开启自己内心的那个声音。”
“因为你和万尘一样,是可以化解这一切的天命之人。所以,你一定会找到答案。”
惊雷落响耳畔,图灵回眸时,地仙将最后的神力注入她的身体中,化为一股清烟随风而逝。
又一道闪电向着图灵直直劈落,她正欲将奚珏推开时,眼前乍然一片白色芦苇飘摇。
张扬的白尾如花苞将二人紧紧护在其中,岳隺满身寒意,映衬着整个人如封入冰棺的枯尸,那双寂静如冰刃的眼眸更是划入图灵的心口。
图灵咬住不断抽搐的嘴角,避开垂落的目光,重重擦掉眼泪,此前汇聚煞气几乎消耗了她全部的神力,虽有溢散的神力悬浮四周,她试图吸入经脉间却如同迷雾,总是触及便会消散。
“岳隺,就算流尽你那肮脏的血液,他们也不会听命于你。”许知言隔空抓过奚珏藏入自己身后半跪在地上,他的膝盖已经开始流出脓疮,“我不会死,若是死,亦要所有人都为我陪葬。”
“你觉得今日所为便能洗去你满身罪孽吗?”
“紫曦和你的父亲狼狈为奸,他们才是导致如今一切的罪魁祸首。”
“若非为了诞下你,又怎么会酿成黎怜枝与奚万尘的惨剧。你这辈子都不要想洗清……”
……
岳隺嘴角不断溢出鲜血,天雷未曾停歇,那具绷紧如雕塑的身影任凭图灵怎么拉扯都不肯让出一步,煞气如黑色潮水般逐渐淹没他的周身。
“不是这样的。”图灵情急之下紧紧捂住他的耳朵,眼前那双逐渐失焦的瞳孔缓缓垂落眼睑,“岳隺,你看着我!”
“杀。”
又一道天雷落下,原本驻守奚万尘身后的众人举起刀剑齐身冲来,岳隺拖着脱力的身躯抱紧眼前的人滚落天脉之下的地穴中。
血羽如烈焰,如天火,纷纷扬扬坠落二人周身。地面上四处可见闪闪烁烁的聚灵阵散发着幽微蓝光,点亮这方小小的地穴。
“阿灵,对不起······好冷好冷······”岳隺双目紧闭,冷汗涔涔,他鼻息微弱身体没有一处是温热的。
“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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隺……”周身的煞气愈发猖獗,啃噬着她的手指,贯穿她的胸膛,似乎只要她一放手岳隺便要消散在她怀中。
“什么情丝,什么誓言,不过是人为了打发漫长的余生所编造的谎言罢了。”
“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你把一切都毁灭了,你以为抽去情丝他就会忘记吗?”
“他只是感觉不到了,你们之间的事他会记得清清楚楚,但不会欣喜亦不会难过。”
“你把他变成了一个无悲无喜的活死人,这比杀了他还要让他痛苦万倍。”
“有趣,人间还是太有趣了。”
……
一时间,那些鬼魅似是探出无数利爪,寸寸深入她的血肉绞缢她的心口,喉咙间的甜腥味几欲撑裂她的眼眶,她不停地干呕,视野朦胧间一桩往事骤然涌上心头。
“阿灵,若有一日我做错了事,你当如何?”
浮光明媚的山庙中,岳隺五指紧扣掌心,不敢抬头看她的眼睛。
在她还没有明了真正心意时,他总是跟在她的身后,可是当她终于站在他的面前,他却忐忑得想要把自己彻底隐藏起来。
“没用的,现在所有人都在我们掌控之下。最爱你的人全都离你而去了,你还在徒劳地挣扎什么?”煞气依旧在她耳边叫嚣着,“他的出世唤醒了我们,而你正是将这一切扩大的契机,你觉得若是今日之事败露,天下义士又有谁能容得下你们?”
“若你愿投诚,我们可以既往不咎。”
“那时,你就是这样蛊惑许知言的吧。”图灵放下怀中的人,绘出一方聚灵阵,刺破手指在原本的阵法上又增添了几笔。霎时间,源源不断的灵力与神力汇聚此处,蚕蛹般将她层层包裹其中。
“传我命令,仙门,全部杀无赦。”几柄白刃飞略洞口,地面上方传来公法堂的声音。
“人果然都是自私的,大难临头哪里还顾得了别人。”煞气无法近身聚灵阵,只得转而投奔昏迷的岳隺身侧,“她已经彻底抛弃你了,那么多怨与恨,何不杀了她?”
岳隺周身果然汇聚了越来越多的煞气,浓重的黑雾几乎要将那副单薄的身躯彻底吞噬其中。
图灵缓缓闭上眼睛,无数的记忆就此沿着经脉,划过她的指尖滴落阵法中。
“师父,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你一样可以绘出自己独创的阵法呢?”
“现在即可。”
“师父骗人!我现在只会一,二,三······啊,还不超过十个阵法。”
“那便当你与体内的灵力心意相通之时。”
“像我和师父这样吗?师父是小图儿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最亲近的人了!”
“嗯,不只师父,会有很多人来爱你,到那时你就会明白了。”
“开——”图灵倏地睁开眼睛,如泉水遇石飞溅,随着散落的神力与灵力灌注阵法中,无数灵蝶就此飞离。
夜风驱散厚重的尘埃,月光重又普照深林,混迹在暗影处的黑蛇匆匆逃窜没入地面,膨胀无数倍的影子重新蜷缩在每个人的脚下。
灵蝶所经之处,皆如同甘霖洗净尘埃。
它们汲取世间所有赤诚美好的记忆,由此凝结而成,以晨露与泪水为食,栖息于人的梦境间,自此将在九州生生不息。
“原来你有这么恨我……”
这一法阵耗尽了她所有的灵力与神力,图灵摇摇欲坠走向那个没有醒转痕迹的人,昏倒在他的身侧。
“我只是恨自己没有保护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