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已过。
初晨时,寒玉山林间松针上一层白霜在第一缕晨光中熠熠生辉。
枝叶间微光粼粼与剑芒逐渐融为一体,楠信止身收剑向着来人俯身行礼:“师父。”
许知言似是而非地应了一声,那双细小眼眸在微压的眉头下方显得愈发局促,浑浊眼白微转,他叹口气:“虽然万仙盟会出了些差池,听闻前些日子你与众位弟子比试七胜四负,断然不如你平日水准,其中是何缘由?”
楠信没有起身:“弟子因不堪反噬有所疏懒,弟子知错!”
“罢了,为师这里还有一些灵泉水便留给你用吧。”许知言递出一个玉瓶,看他迟迟未饮,“信儿啊,你是我从小看到大的,近日为师听闻一些言语,若你心中有疑可直接问为师,莫要日后生了嫌隙让为师寒心。”
楠信闻言一饮而尽,经脉间的灼热刺痛果然尽数褪去。他看过许知言一眼,犹豫开口道:“弟子近日频繁梦到一些往事,对儿时记忆出现了一些偏差,弟子是否有愧于姜家,所以才会早早被迫离家?”
他被生父姜时桓接回家的那日欣喜依旧历历在目,虽然爹娘说因为时间仓促,他的吃穿用度准备得不如姜佩妥帖,但这些他都不在意。度过了三日其乐融融的日子,父亲便将他的居处移至后院,自此独自日夜苦练。
姜佩每日招猫逗狗笑得开怀灿烂,每年生辰都有各个门派的人送来贺礼。然只有背后鞭痕长久陪伴他,每日旧伤未愈又添新伤,酷暑时会化脓,寒天则常常和冻伤溃烂为一片。
半年后他考入仙门,连带着姜佩亦被破格录取。
此后姜家因被寻仇覆灭,只留下他二人幸存于世。
楠信不甘心,一切不该这样结束的。一想到这里,他心中便如同荆棘簇生,每每他承受功法反噬时,那些荆棘便生了唇舌,试图蛊惑着他向那自始至终看似无辜却始终使人愤恨的人寻仇。
许知言拍拍他的臂膀:“尘缘之事也该了了,所谓君子论迹不论心。姜家待你如何,为师相信你有自己的判断。只是为师还是忍不住说一句,你初来时,为师可是心疼得紧啊。”
楠信再拜:“弟子受教,日后定当潜心修炼。”
许知言面色微变咳嗽两声,离开前嘱咐道:“偶然偷懒亦是无妨,这是年轻人都喜欢做的事,今日便休息吧。”
秋风萧瑟,落叶纷飞一如那日岳澜生挥舞的剑影,楠信一剑斩得粉碎。
他曾试图用岳澜生教给他的剑术去与那几位长舌头的家伙切磋,奈何许是修炼时间过于紧张,纵然剑术精妙亦抵不过多年来依靠许知言的秘法修炼的浑厚内力。
太迟了,太迟了。
楠信苦笑着摇头,将昔日所学酣畅淋漓地挥于残叶枯枝。
不分天地两端,不舍昼夜,直至暮色四合,他脱力跌坐在地上,胸中的愤懑却依旧挥散不去,反而愈烧愈烈。
“咔嚓——”剑刃切得粉碎的落叶一旦踩上去声音比先前更为清脆,楠信握紧剑柄,绷直后背等待着来人近前。
“楠信,我······我刚刚看你新的剑法很是精妙,是许长老新教给你的吗?”
就是这个讨厌的声音,每次见到他都是没话找话,尤其是其中那股讨好的意味,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楠信终于再次找到机会吐出恶气:“那么你呢?最近有长进吗?守护的小公主还没清醒过来吗?万仙盟会取消亦是好事,不然你的这位小公主可要彻底失宠了。”
姜佩怒道:“楠信!”
楠信撑着剑爬起来,看到他手中暗藏的银针,恢复到那副三分讥笑七分薄凉的样子:“你除了大喊大叫还能做什么呢?你是要试试你手里的银针快还是我的刀剑快?”
楠信说完便提剑向来人冲去,他看到那人眼中露出的几分无措心中很是畅快,只是他猛然察觉到身体有片刻失控。
已经来不及了,金桂黄弟子服上已经绽开一大朵娇艳血红还在不断扩散的花。
楠信急忙收剑,催动灵力为他治疗伤口,而后移开目光:“我不是为了救你,你死了我也会死。”
姜佩滑落在地用银针自封心脉简单止血,抹去嘴角的血迹:“我知道你心中有怨,但是我很羡慕你。如果我有你这样的修为,阿珏就不会出事。可能姜家真得欠你的,我与修炼几乎无缘,所以终究一切让我来还。”
“姜家······”
“当然”二字却怎么也无法脱口,楠信想起了岳澜生的话,他停顿半瞬没好气道:“你不去守着小公主来这里做什么?今日就算我不在这里,其他人练剑稍有不慎亦会伤到你。”
楠信说到最后又补上一句:“我是怕你受伤牵连到我。”
“你放心,只要阿祖想到可以解除你我性命相连的办法,我定会立即告知你。近日,我只是察觉到身体有些异样,过来看你是否因为修炼贪多因此受伤。”姜佩说着握住他的脉搏。
楠信一时失语,小时候也是这样,姜佩虽然贪玩,研习医书时的认真却也与他练剑时不相上下。姜佩为了治好他身上的伤,几次偷溜出去采草药险些丧命。只是每次姜佩出事,父亲都会对他更加严苛罢了。
刚刚消退的烦躁再次升起,只是这次却是对着自己。
煞气一事牵扯甚广,刚刚楠信收剑不及的样子自然没有逃过姜佩的眼睛,他收回手:“身体这般虚乏,你果真修了邪功?”
楠信迅速起身:“你胡说什么?只是我今日练剑练得久了一些。之前我就一直想问,奚珏变成这个样子,为什么不带她去找阿祖?”
姜佩低下头:“掌门不许她出山,不过——”
楠信突然烦躁地打断他:“我对你们的事才不感兴趣。最近仙门内亦不太安稳,天黑后就不要四处走动了,你走吧。”
此前姜佩一直在鹿鸣宫陪伴奚珏甚少出门,不知是因为刚刚楠信的话还是果真发生了什么事。他细观路过的弟子,不少人步履匆忙虚浮,全然不似这个修为应有的稳健有力。
自和楠信分开后,一直有个人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哪怕不远处有什么异动,他亦平安无事地回到了鹿鸣宫。
他知道,那个人是楠信。
“你去见楠信了?每次都弄成这个样子。”尽管他身上的血腥味一路散去了不少,还是被奚珏发现了,“他可否有异常?”
姜佩没有透露他的猜测,他献宝似地捧上一只琉璃水滴瓶,里面是在沿途采集的枫露:“他没事。不要生气了,特为娘子献上月下秋凝露。”
奚珏打开嗅了嗅,突然丢出数尺远摔得粉碎,她声音微抖:“里面有煞气。”
瓷片碎裂一地,门外适时响起了叩门声,奚珏惊弓之鸟般缩入姜佩身后。
“别怕。”姜佩将她揽入怀中轻声安抚,那道声音却愈发急迫。
“是我。”
听到楠信的声音,姜佩对奚珏点点头起身开了门。
楠信看到一地狼藉,只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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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珏还没有恢复,他有些别扭地开了口:“跟我走吧,师父让我去绿母山取药,我可以勉为其难把你们带过去。”
楠信说完,取出了用来关押犯人的朱雀枷:“在我后悔之前,快点。”
朱雀枷可以用来临时关押妖物或者犯错拒不受捕的弟子,姜佩拉过正欲开口解释的奚珏道过谢闪身冲了进去。
楠信熄灯掩上门,不多时便持长老腰牌信步出了寒玉山。
入夜,茗童得到掌门指点修为突飞猛进后,受命巡视各院情况。他看到鹿鸣宫每日皆会留一盏灯的寝殿此时漆黑一片,再探屋内没有任何灵气波动,急忙捏诀将消息幻化为一只游隼。
棕褐色弧线没入窗棂的一瞬间烟消云散,只留几个金色大字停滞于半空。
将熄未熄的神力蹦出几个火花后最终沉于丹田,奚万尘听到异响缓缓睁开眼睛。
“亥时四刻鹿鸣人空。”
*
妖族,麒麟山某处不知名山洞。
暖融融的火堆照亮坐在一处的两个人,一张面孔意犹未尽,眼中还残留着白日兴奋如星辰闪烁。另一张面容忧愁,恍若费劲千辛万苦得来的珍宝被抢得一干二净。
整整一天,直到此刻,后者一直紧紧握着前者的手。
图灵用空出的那只手为烤鱼翻了一个面,她用兔耳朵状的树枝戳了戳他的脸颊:“夫君,我今天真得很欢喜,这里的世界和话本上一点也不一样。”
传闻从无晴日鬼气缭绕尸骨遍地的魔族,其实是一座各处皆浓墨重彩的小城。
这里亦有街市小贩,然大多直接开在自家门口。鲶鱼妖自产自销可用五百年起步的古琴,锦鲤妖只需往那里一坐便有无数金银珠宝涌进她怀里,鼹鼠妖用牙齿剥玉米粒,一棵玉米一两银子……
还有许多和这里叫不出名字的花一样绚丽多彩的食物,只是他们没有这里的货币无法品鉴一番。
这里民风淳朴,若邻居之间有了冲突,定会当街武力解决。在这里亦能听到不少九州的小道消息,有关仙门和煞气的事自是传得沸沸扬扬。
他们说是黎怜枝蛊惑了奚万尘,只为盗取天脉神力飞升成仙。还有的妖说,黎怜枝盗取神力时,亦被煞气缠上了,为了活命将煞气封印在了女儿体内。
再问黎怜枝去了哪里,他们只有流传的画像,没有人知道她的后事。
画像上的人,是图休。
最让人唏嘘的是,众妖皆好奇那个女儿去了哪里,他们期待着仙门那群虚伪的老家伙因此覆灭。而仙门和公法堂的人已然开始联手,意图在她觉醒神力前将她缉拿归案。
图灵最初只是气愤背后之人的阴险,后来种种时间线索与她离开粼山的时日如出一辙。
而且自她离开后,未曾听闻有整个村子皆一朝遇害的消息。
那么只要她消失,她离开,也许煞气的事就可以解决。
她好像不得不开始相信这一切。
只是一直躲在妖界并不是万全之策,图灵咧了咧嘴角,晃了晃有些发酸的手:“夫君这是还要准备牵多久?”
跳动的火光驱散不开岳隺眼底的暗沉,心口整整一日都像黑夜中与崖边咫尺距离的迷途羔羊,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跌落万丈深渊,他从来没有这么恐慌无措。
他在害怕,怕图灵作出像他当初一样的选择。
他缓缓开口:“不要听信白天的事,不要离开我的身边。再给我一些时间,一定会找到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