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澜生确认图灵无事后,嘱托岳隺料理门内一番事务,今日起便要闭关了。
“师父可是身体不适?为何要突然闭关?”图灵拉着岳澜生的衣袖有些依依不舍,这段时间,岳澜生在她心中几乎占据了和图休一样的位置。
岳澜生怜爱地摸着她的脑袋:“小图儿要记得,无论发生什么事,两位师父永远会和你站在一起。为师会尽快出关的。”
图灵摇摇头:“图灵可以慢慢等,师父一定要保重身体。”
自从回到仙门,奚万尘嘱托她今日好生休息后,连带着岳隺亦突然不见了踪影。
奚万尘带姜佩和奚珏入住了他所在的鹿鸣宫,不准任何人探望。
图灵独自留在拂光宫,埋藏身体深处耗损过多灵力产生的疲惫一股脑涌了上来。半梦半醒间昏昏沉沉挨到子时,她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
月色皎洁,院落雾气蒸腾中浮现出颜贞嘴角的那抹微笑。
图灵披上外衣起身下床打开门,生生撞入一个人的怀里。
“阿灵。”
岳隺清亮的眼眸中映照出眼睛红肿的自己,图灵别开目光,退后一步让他进来。
残留的虚乏令图灵有些站立不稳,岳隺微微屈膝便将她顺势接入怀中。
“你怎么过来了?”图灵拗不过,只能躺回床上,任由对方仔细地掖好被角。
确认她各处都舒服妥帖后,岳隺在她身侧躺了下来,叹口气:“因为某人心绪不宁,我亦是整整一日寝食难安。”
图灵记得他修为已过元婴,想来早已进入辟谷期,于是小声道:“明明不吃不睡也没问题,都是骗人的,哼。”
话刚说完,枕旁的人骤然侧身支起脑袋盯着她,图灵隐约意识到她好像忽略了什么,那日结下桃花契前,她只看了半张残卷——她拉起薄被往上遮了遮:“师兄莫不是能感应到我心中所想?”
不对不对,她都没察觉到他的心绪变化,岳隺总归不是真得一直心如止水吧·····图灵想到前几日内心种种波澜,几乎将半个脑袋都埋了进去。她不确定岳隺听到了多少,总不能好巧不巧全都听了去。
额头乍时吃了一记脑壳,图灵猛地向上一蹿撞上阻挡她碰到床梃的一方手掌。她揉着额头气鼓鼓地瞪着一脸愉悦的人:“不公平,我怎么听不到你的心声。”
“原来夫人是想要这样的效果,桃花契的效果亦是需要两人合力才能继续修炼的。那——”
眼看岳隺俯身就要靠近过来,图灵挪动着身体不觉抵上冰冷的墙壁,她伸手按住靠近她的胸膛:“今日不行!”
“为何?”岳隺将她拉回来,重新掖好薄被。
“师姐一直没有醒来,以后的今日就是颜贞的忌日。岳隺,是我亲手杀了她······”鼻间的酸涩再也抑制不住,那只拍着她后背的手微微用力,将她揽入滚烫的胸膛。
“阿灵,闭上眼睛。”
有指节抚过桃花印记,随即蔓延开丝丝清凉,周身似是渐渐沉入一方深潭。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满目芙蓉光洁璀璨,她正坐在枝繁叶茂间倚在一个人的怀里。花枝轻颤,淡淡清甜吸入鼻间,似乎全身的经脉也在微风中绽开了小小的花。
岳隺保持着先前的姿势斜倚在枝干上:“这里是我们的灵府,你的身体需要休息,我便带你来到这里。”
图灵好奇地赤脚四处走了走,她的身体在这里足够轻盈,甚至轻盈到在彼此的视线中几乎是透明的。她面庞微热:“这也是桃花契的一部分?”
“嗯。”岳隺摩挲着指间的花瓣,目光却始终未曾脱离她分毫。
她猛然反应过来,作势就要找这个早已了然一切的人算账:“你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了?”
所以他从头到尾都在沉默地看她愧疚,慌乱,一个人忙忙碌碌地落入对方的心甘情愿之中。
“咔嚓——”粗壮的树枝蓦然断裂,岳隺拂袖间,图灵连人带花栽入凭空出现的藤蔓吊床中。
岳隺轻轻落到她的身侧,忍着笑意摘掉她发间的花叶:“这是我们的灵府,所以我们任何一人的心境波动都会影响到这里。”
“你想不想知道,我和琴枝是如何认识的?”岳隺说着伸出手掌接住一颗飘落的星星,金色光芒如雪花在他掌心融化,一方幻影缓缓出现在二人面前。
“岳隺,此次是你初次下山,切记,妖族奸诈狡猾,不要轻信于他们。”
那时的岳隺不过十一二岁的样子,还未褪去婴儿肥的脸颊总是绷得紧紧的。
路途遇到的皆是小妖,他手起刀落一路畅行无阻。直到来到木岩村,他看到一个七八岁的姑娘不顾众人阻拦,执意救下险些淹没在臭水沟中的一只狐狸。
他一眼识别出这是妖,奈何那位姑娘极其固执,将狐狸带回家中细心医治。岳隺别无他法,只能暂时住在这里等待时机。
然而每次他和狐妖单独出现,她总能立刻找到二人,岳隺决定坦诚相告,没想到那位姑娘愈发激动。
她一把抱起灰褐色的狐狸:“真得吗?我看话本上说,你可以变成人。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正式见面?”
在木岩村耽误了过多时日,岳隺经过多日观察,发现那狐妖并无修炼的契机亦无害人的心思,于是再次上路了。
那只狐妖亦悄悄地跟了上来,每当岳隺斩杀恶妖的时候,狐妖总是不顾刀锋只为将还未消陨的妖丹吞入腹中。
岳隺不懂妖族修炼之术,只能一次次眼睁睁地看着他险些爆体而亡又硬生生活了下来。
直到狐妖终于修炼出了人形,他出现在岳隺眼前的第一句话便是:“看在你我都是同族,你又一路帮我的份上,我们就是朋友了。”
之后也不管岳隺什么反应,狐妖向着木岩村的方向欢快地跑去:“记住了!我叫琴枝!我要去见另一位朋友了,后会有期!”
后来每当岳隺下山,琴枝总会找到他,有时会帮他躲避妖物的偷袭,有时则不管他听不听都向他吐露有关颜贞的一切。
颜贞十五六岁的时候,琴枝总是没精打采的,连一向沉默的岳隺也察觉出端倪:“怎么了?”
琴枝欲言又止:“她马上要成婚了,那个人会爱她护她,以后她就不需要我的保护了。”
不等岳隺开口,琴枝又挂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容:“不为难你了老兄,不用安慰我。其实我一直希望的就是她能自由就好,听到这个消息我也很是欢喜。”
从那以后琴枝消失了,就当岳隺以为他去闯荡江湖的时候,琴枝又出现了。不过,这次是在寒玉山。
“你不该来此,这里是仙门,若被他人发现,我定然不会留情。”岳隺冷面相对。
“木岩村出现了一种奇怪的东西,颜贞的孩子有危险,求你帮帮我。”琴枝不敢拉扯他,慌乱间有些手足无措,“我的妖术也控制不了它分毫,那个东西怪得很。”
“琴枝,万物生死有命,你不可越界太多。”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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隺拂袖而去。
再后来,便是她与岳隺一同前往木岩村的那些时日。
“想来是张氏想要借用煞气控制李勤,琴枝是为了保护她的孩子,炼化煞气才落得如此。”图灵这才得知有关久远记忆的全部真相。
岳隺的声音逐渐有些缥缈:“所以阿灵,如果琴枝还活着,他定然不希望颜贞日日活在这等折磨之下。他会比你更早做出同样的选择。”
她从未见过岳隺因为发生什么事而有过心绪起伏,今夜那枚封存着月见草的琥珀尽数消融。世人眼中永不凋零的叶片亦会枯萎干涸,此刻她的掌心触摸到了那只为她一人展开的独一无二的纹理。
林间开始起雾了,图灵的眼睛也被晕染得潮潮的。她伸开双臂,在梦境消散前紧紧拥住身侧有些僵硬蜷缩的肩膀:“岳隺,我深感庆幸,你我未曾相失。”
*
翌日,北膳堂。
昨夜她并未来得及告诉岳隺有关姜佩的异样,因为一直担忧奚珏图灵一早便有些心神不宁,就连平日爱吃的糖醋拔丝糕也甚少下筷。
青蛾见状凑过来低声说:“不必管他们说些什么,如若是真的,这倒是好事一桩。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你了。”
图灵一脸茫然地抬头,周围窃窃私语的声音瞬间消失,堂内一片静寂,凸显着里间方大厨磨刀的声音格外刺耳。
“师姐,怎么了?”图灵第一反应是,她和师兄结契的事暴露了,一时恨不得捏个法诀消失在原地。门派内亦有诸多仙侣是在入门后结识的,但是岳隺——她已经能想到话本上所说的,之后她大概会迎来可以把人凌迟的眼神。
出乎意料地,没有人直视她,甚至有几个人在她扫视过去后默默地停下筷子起身离开。
恰逢蓝梅师姐走进来,带着一脸神秘的微笑,她声音不大,但因为此刻过于安静,所有的人都不觉停了下来。
“师妹慢慢吃,一会儿掌门要见你。”
青蛾与蓝梅闲聊:“昨日掌门才出关,今日那些门派已经等不及过来拜见了。”
蓝梅:“万仙盟会在即,恐怕与妖族一战在所难免。”
待两人饮茶的片刻,图灵终于找到机会开口:“师姐是何时回来的?桃源村可否有什么异常?”
青蛾替她整理一番着装,嘴角挂上一丝有些不自然的微笑:“昨日傍晚,看你休息便没有过去打扰。其他的事放心吧,师兄已经安排好了。掌门在等你,快些过去吧。”
走出门外,倚在窗边似是等候多时的楠信瞟过她一眼,抬脚便要走。看她没有跟上来,他有些不耐烦地蹙眉回眸:“还有事?”
“你是在等我?”以楠信这个性子,让他等人,还不如允许他向那人出剑来的痛快。昨日在茵山,他似乎也是极为配合地没有拆穿岳隺,图灵仍是有些防备,和他隔开一段距离慢慢跟上去。
碧海朝闻阁只在掌门接待其他门主时才会开放,各门派跟随门主而来的弟子暂时休憩在附近的院落中。图灵一出现,原本百无聊赖的人群立刻打起了精神。
“她就是奚掌门那个秘密隐藏多年的私生女?”
“别乱说,怎么叫私生呢······虽然奚掌门没有婚事,但传闻中亦只有一位相好。”
“到了。”楠信在一处灵气四溢、鎏金嵌玉的院落门前停下脚步,他似是再也忍耐不下去转身便走。
他原路返回,找到刚才暗暗记下来的几个人:“喂,想不想切磋切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