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席墨紫色披风转瞬覆盖住透出雪白里衣的破洞,连带着妖纹蔓延的修长手指也一并没入其中。
图灵能想到,这双手可以抚琴,可以御剑,唯独不应在此遭受诘难。
看着那有些可怖的红痕慢慢褪|去,图灵仰头绽开一个笑容:“师父给我的披风果真是个好东西。”
岳隺目光灼灼,喉咙上下滚动了两下,他缓缓开口:“阿灵,若是有一日我做错了事,你当如何?”
图灵拔下血藤木簪握在手心,揽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闭上眼睛和他额头相对。此处是她的地界,她试着捕捉到残存的神力,虽然只有几丝不过也足够了,先前在书勤的种种记忆便尽数流入他的脑海。
这些都是作为山神的拿手小把戏罢了,以前她在此听到恶人的心声时,也会用记忆回溯将那人吓得抱头鼠窜。
如此一来他便不必日日背负着愧疚这座大山前行,图灵歪头有些小骄傲地看着他。
“你都知道了。”岳隺垂眸抿紧嘴角。
图灵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般心虚的表情,她郑重地捧起他垂落的脸颊,对上那双有些瑟缩的瞳孔:“刚刚的问题我还没有回答。”
“在那发生之前,我会阻止你。”图灵认真地一字一句道,带着粼山初遇时“我们会活下去”的笃定。
“嗯。”
岳隺嘴角上扬,那点僵硬终于在她的手心消融。
落叶飒飒声中突然传来极易忽略的枯枝断裂声,几道极轻的脚步悄悄逼近过来。
先前那少年泼洒的黑血中蕴含了些许灵力,图灵隐约嗅出是公法堂的招式,想来此事与他们脱不了关系。
“无悲!”岳隺神色凛冽剑指一挥,山庙前刀剑相抵发出“哐当”重鸣。
“我们先走。”岳隺握紧她的手指。
若是功法堂的人进来必然会发现她的身份,图灵会意唤出万慈与他一齐冲了出去。
“堂堂仙门之人也学会了杀人灭口。”为首的吊梢眉男子冷哼一声,手中旋转的飞刃挥舞着烈烈寒风。
图灵寻着视线看去,此前被她用剑气困在庙外的少年不知何时昏倒在地上。
她正要走过去被岳隺一把拉住:“我来。”
他伸手触及少年手腕的片刻,少年猛地睁开眼睛握紧匕首反刺过来。
“师兄!”图灵惊呼一声。
岳隺引落叶为绳索将少年捆住手脚,而后携图灵避开众人一段距离。
“快点把他们都抓走!是他们害死了我的爷爷。”地上的少年蠕动着,他向着公法堂的人大喊,“你们答应过我的!”
图灵这才想起这位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年,只是此前她分明探过,那位老人的身体还算硬朗,是一位深受福泽庇佑的人。她心中一阵抽痛:“你是赵爷爷的孙子?那他老人家……”
少年听到这里突然大吼起来,他试图挣扎起身,却只能一次次堪堪撑起半边身体又重重摔向地面,叶片如利刃划破了他的手腕。岳隺见状施术解开捆住他的落叶。
“二位涉及煞气杀人一案,还请跟鄙人前往公法堂配合调查。”吊梢眉男子说着便取出了可抑制术法和妖力的九天寒链。
少年喘着粗气,抱起双臂蹲在地上呜呜地哭起来:“我爷爷对你那么好,他都没有这么关心过我这个孙子,都是你!我讨厌你!”
少年一边哭喊着,一边将先前的银票撕碎,抓起碎片和银叶子向图灵一股脑丢过来:“有本事你直接杀了我。他日日勤勉恭敬侍奉你的神像,你的山庙却护不住他!”
“如果你不出现在这里,就不会发生这些事!讨厌你!”
“如果你不下山,他们就不会死。你还不明白吗,我们,是为你而来。”此前在弦阳时,煞气在她的低语声紧箍咒般回荡在她的周身。
图灵耳边一片嗡鸣,浓郁的松雪香将她铺天盖地笼罩其中。周围声音渐渐隔绝,只听得到仿若和她竞相追逐般的心跳。
“阿灵,阿灵。”岳隺低声呼唤她。
图灵试着运行奚珏教给她的玉衡心法,她逐渐看清岳隺苍白的指节慢慢收回心神。
“世间道法万千,你要去走那条属于自己的道。没有人可以给你答案,连师父也不可以。”图灵蓦然想起图休的话,她挣脱开紧紧护住她的怀抱。她不能逃避,如今的她亦是自己十岁时曾经期待的样子,她要走下去,走下去就会找到方向······
“你的山庙?”公法堂的人听出端倪,他正欲拖动着九天寒链走上前来,突然捂住口鼻猛地顿住脚步,叮嘱手下,“屏住呼吸!”
“不好意思,太晚了。”姜佩拍了拍手,自树上轻盈一跃,刚刚还在剑拔弩张的几个人骤然倒地。
他向着岳隺微抬下巴,脸上却是掩盖不住的苦笑,“不错嘛,我们兄弟还是一如既往地有默契。咳,几日不见,阿灵是谁?”
好厉害的迷药,她刚刚竟丝毫没有察觉到。图灵悄悄往旁边挪了几步,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只听到岳隺清朗的声音:“那就借此认识一下,这是吾妻图灵。”
“你你你······”姜佩猛烈地咳嗽起来。
时间久了岳隺察觉出有些不对,他探向来人的手腕,只见姜佩拂去嘴角咳出的血丝,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没大事,就是路上跑得着急了一些。”
“此前听闻仙门召集长老议事,出什么事了?”岳隺与他相交甚久,得知他这吊儿郎当的性子,天塌下来都不存在能让他跑断腿的事。他想起午时听到的千音钟,“掌门可是出关了?”
图灵来到仙门不久,她并不知千音钟乃是掌门议事专用。除了八年前天脉异常启用过千音钟,此后自掌门闭关以来,哪怕近来煞气出现之事也未曾有这么大的阵仗。
“奚珏失踪了。”姜佩眼眶瞬间微红,抽了自己一个嘴巴,“是我没用,我只是一个擅长逃跑的江湖大夫,最后还要她来保护我。”
“你可有什么线索?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离开这里。”岳隺催动剑气绘出一方阵法,三人转瞬来到仙门所在的寒玉山山脚下。
姜佩勃然大怒,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你和他们一伙的?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
“姜佩师兄,你们是在何处走丢的?”图灵抓皱衣裙,紧紧咬住嘴唇,师姐对她那么好,她却从来没有做过什么······
姜佩推开岳隺,退后几步拔出匕首和他们保持一段距离:“若连你们也要逼我,我就死在这里。”
岳隺指间微动,匕首转瞬出现在他的掌心:“你再继续浪费时间,奚珏会等我们更久。”
姜佩恨恨地咬咬牙,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楠信伤好后,执意要重新进入茵山,说那里有妖物和煞气。那个地方邪得很,我的毒药对那里面的东西一点用都没有。楠信说,那是被炼化过的妖和煞气的结合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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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珏几次提出禀告副掌门从长计议,但拗不过楠信,又不能把那些人全都舍弃在那里。我们被困在那里面四五日,今晨奚珏为了救我,被那妖物抓走了。”
“我们正要追寻找那妖物时,却意外走了出来。收到副掌门的命令,我们只能先回仙门从长计议。”
“若真得是妖族作乱,哪怕闯入魔窟,我也要誓死和他们同归于尽。”
图灵默默地握住岳隺有些冰冷的指尖,她记得奚珏是掌门之女,于是开口宽慰:“别担心,我们有那么多人,一定会找到师姐的!”
姜佩握拳重重砸向身旁的洋槐:“这正是我逃出来的原因。掌门近日就要出关了,他向副掌门下达命令,不惜一切代价剿灭煞气,如若遇到妖族便格杀勿论。我与楠信的关系想来你们都清楚,副掌门要派他带领众人搜寻煞气余孽,只要他出山,我势必要留在仙门。”
“楠信这次摆明了要借此事与岳隺争夺继承人之位,此次连掌门都不在乎奚珏,他不会派人去寻找她的。”
“阿弟可真是让我一番好找。”楠信沿着山间石阶负手而来,“阿弟莫不是把我想得过于无情了,找奚珏师姐和剿灭煞气本就是一件事,何来不在乎一说呢?你的话传到掌门耳中,可是会让他伤心的。”
姜佩看到来人一下子蹿到岳隺的背后:“你留在这,我要去寻找阿珏!”
楠信嗤笑一声:“阿弟在开什么玩笑?你一手无寸铁之人,难不成是要诸位师妹师弟们当肉盾为你开出一条路,而你只能作为医师治疗他们。除此之外,你还能做什么呢?众人皆知你不过是顶着姜氏的一个废——物。”
“楠信!”岳隺低吼一声,“我会放弃继承人的身份,把随行令牌给我。”
“你疯了?怎么也开始说胡话了。”楠信愤愤瞪着岳隺,“这是我此生最有希望的一次,像你这种天才是不会懂的。从小到大,作为一个无人在意的庶子我有哪一日停下过修炼?你问问你身后这个人,他每天吃喝玩乐的时候,我在做什么?”
“爹娘轻飘飘的一句他没有天赋,就将所有的希望放在了我身上。你可知这一路我都付出了什么代价?凭什么让我放弃机会?你觉得你的一句放弃就能服众吗?他们需要的是拥有绝对强大能力的人,而我会证明给你们看。”
“还有你,姜佩,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姜佩按下岳隺意图阻拦他的手臂,他走到石阶前撩开衣袍扑通跪下:“我求你,把令牌给岳隺。找到奚珏,你让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
楠信似是一怔而后转身就要走:“你们姜家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既如此。”姜佩张开手心,看向被他攥得温热的药瓶。手中骤然一空身旁刀光一闪,两柄长剑如同交错奔腾的游龙向着楠信盘旋而去。
半刻钟后,岳隺将昏迷的人丢在他脚下:“你身为大夫理应知道,若连续服用这等强行提升功力的灵药,你这辈子都见不到奚珏了。”
姜佩向着图灵二人重重一拜:“我发誓,只要找到阿珏,以后无论你们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岳隺咋舌:“这个誓言无效,毕竟就算没有今日之事你也会这么做的。”
姜佩:“那我······”
“岳隺!”图灵有些嗔怪,“只是副掌门那边如何交待?”
岳隺微微低头走到她的身边:“我自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