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当真行得通?会不会过于为难他了?”
图灵与奚珏许久未见,昨夜两人宿在鹿鸣宫,将这些年如数家珍的过往乘着清风明月畅谈一夜。
奚珏总说,即使她们走向了两个不同的方向,但她们之间的链接从未消失,图灵与她就像玉佩的正反两面。她希冀着图灵可以幸福,永远幸福,这样她就可以无悔地去追寻自己想要的一切。
“我知道,虽然我们游遍九州,但在那些醒来便会消散的梦中,始终被困在最初的地方。所有剑谱他早已烂熟于心,这点小事他一定可以做到的。”图灵揉搓着睡眼惺忪气鼓鼓跑来的奚挽樱,一脸坚定道,“只是要找个不那么刻意地由头。”
奚珏想起来什么,微微一笑道:“又有何难?我告知青蛾一声便是。”
奚挽樱看图灵要走,立马睁圆了眼睛,硬生生将哈欠咽回去:“姨姨说好今天要陪我玩的。”
图灵正要安抚她几句,却看奚珏对她使了一个眼色,有些冷声道:
“前日功课说好昨日要交给我的。”
奚挽樱果然吐了吐舌头松开手,又试探道:“那挽樱说话算话,把功课补上,姨姨也要等我好吗?”
“自然好!”图灵俯身郑重对她点点头,而后迈入梧桐树下的淡金熹光。
仙门与九州共享同一轮白日,然而这里的晨雾、曙光……哪怕最炽烈的午时,视野之内也覆盖着一层清透而化不开的明纱。
据说那是众人长期修炼而凝聚的灵气,仙门亦因此拥有别处始终无法比拟的景致。
临近别院,姜佩与岳隺的对话远远传来。
“这么久不回来,你不想到处去看看?我可不想你一直闷在这里,打扰我和阿珏。”
图灵自然知道,此番言语不过是为了激他与往昔师弟师妹们见一面。自从岳隺以仙骨救下她,彻底修炼妖力后,他自觉再也无颜面对昔日同窗,虽然岳隺平日对所有人都冷得很,图灵却通过他人的只言片语得知,他清晰记得每人功法薄弱的地方,每次得到他指点的人修为都会突飞猛进。
“那今日我便和阿灵去岳长老那里待一日罢。”岳隺难得第一次低下头没有反击他,转身就要走。
姜佩:“喂!你是不是故意气我——”
“也好,刚好有些阵法的事要与师父商讨一番。”图灵闪身走到二人面前,暗地对姜佩眨眨眼睛。
姜佩会意,立刻松开他的胳膊,赶两人走:“算了算了。”
岳隺熟门熟路地带图灵走了后山小路,林间清风阵阵,各处草木在奚珏和姜佩的联手打理下自如蕴养温润的灵气,涉足其间便令人心旷神怡。
岳隺看着那道雀跃的身影有片刻出神,他移开目光,声音轻得像随时会溜过指尖的一阵风:“阿灵,你是不是很喜欢这里?”
喜欢这里,所以想要留在这里,若不是顾及他,就不必四处流浪。
图灵背对着他,向后边跳边走回来,岳隺急忙伸出手护在她的周围。
“那你呢?你不喜欢这个家吗?”
岳隺:“我······”
“我喜欢所有可以和你待在一起的地方。”图灵揽住他的肩膀,吻向他的耳朵,随后嘻嘻笑着,拉起宛若熟透柿子般的人加快了脚步。
两人走入拂光宫后门,出现在本该独自喜静眼下却众人环绕的岳澜生面前时,一向镇定的岳隺吞咽了几口口水,不觉向图灵身后躲了躲。
“师兄——”
“小师妹!”
青蛾、蓝梅······图灵细数每一张扑向他们的熟悉面孔,等待日光灼灼逐渐填满记忆中的每张空白。
“师兄,你不知道,紫延宫的人太嚣张了!”
“是啊是啊,我们就等你回来出这口恶气了!”
“师兄今日一定要帮我们讨回颜面。”
“不可过于失礼,若要新来的师妹师弟们看了成何体统。”岳隺熟悉的对白一出,不少人立刻红了眼眶在岳澜生的点头示意下纷纷推着他向校场走。
为了便于各宫弟子练习,奚珏改良了传行阵,待一行人出了门,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出现在占据大半个寒玉山的南部校场。
齐整洪亮的剑诀传诵声不绝于耳,各宫弟子分别身着绛紫、橙黄、明蓝、月白、墨绿衣袍,与使用不同法器的机关木偶进行对战练习。
“只有师兄的剑法是最厉害的!”众人雄赳赳叫嚣着,引得半个校场的人纷纷侧目。
楠信手执折扇,立于万众瞩目的高台上,闻言立即飞身过来,打量岳隺半晌,眸中明显有星火闪动:“你还真是一点没变。我等这一战可是等了许久。”
岳隺:“······”
“等等!”楠信忽然抬手制止要去传令观战的弟子,一脸打着公平正义莫名有些心虚的神色,“众所周知,你功力比我深厚,为表公正,今日我们只比剑术,不许使用法力!”
岳隺心底温热,明了他的一番苦心:“可。”
楠信清退众人,在校场中心辟出一方结界,使得他们二人言语不会传于界外:“我这可是拿出了仙门楷模的威严为赌注和你比试,不准放水,也好让我看看大师兄这些年修炼有没有偷懒。”
“先出结界者为败。”
岳隺听到他描述自己的那四个字忍不住眉毛抽动半瞬:“那你今日可要颜面扫地了。”
凡入仙门的人皆听过有关“大师兄”的传说,纵使九州对他身份颇有微词,然众位弟子皆知,掌门与诸位长老始终为这位师兄在仙门留了一席之地。
烟尘弥漫,两人所到之处如雷火霹雳落地,而在今日之前,楠信师兄已是无人能及,此刻二人数十个回合不分上下早已看得一众人目瞪口呆。
“我输了。”楠信摔落在地别过头去,向迎着他走来的人伸出一只手。
岳隺一把拉起他:“这些年我亦听到过不少消息,你这个大师兄当得也算有模有样。”
楠信猛然蹙眉回眸:“谁说我是大师兄?大家都知道仙门大师兄只有那一个人,所以我今天输给大师兄是常事,一点不丢人。”
“嗯。”岳隺目光微动,身侧欢呼声如热浪将他彻底掩埋其中,无数往昔胜似昨日不曾告别。
此后众多传闻中,仙门大师兄愈发成为一个奇人,传说他仅凭一柄长剑不用法力便能与神魔一战,自此那些蠢蠢欲动想要暗中寻仇的人也自然打消了这份心思。
*
“小图儿,我始终有一事······”岳澜生卧在院中竹椅上,轻轻拍打着趴在她膝盖上的人。
梧桐花香和日光晒透衣衫的芬芳,图灵半阖着眼睛,她从昨日起便几乎黏在了岳澜生身上,只觉得在仙门的每日皆如同白驹过隙,今日已然是第三日。
她换了个姿势继续趴着:“师父但说无妨。”
“你可曾怪过我,怪过你阿娘?”
图灵抬起头,佯装生气道:“师父怎会这样想?我知道,那时阿娘亦没有别的法子。她不想杀害我,又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体内的神力再次唤醒煞气,只能将我关入粼山。”
“但是她从来没有将我视为带来灾煞的祸星,而师父明明知道我的秘密却未曾抛弃我。”
“正是通过你们的眼睛,小图儿确认了自己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因此没有任何怨恨,没有任由煞气控制,因为你们的相信,我才能找到新的办法。”
“傻孩子。”岳澜生握住她的手,“你是我们最最骄傲的孩子。我听闻民间修建了甚多山神庙,这件事奇就奇在,庙内没有供奉具体的神像,每个人进去参拜时看到的神像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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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同的,这件事定是你这鬼丫头做的吧?”
“师父英明!”图灵眯着眼睛,喃喃道,“煞气以怨念、执念为食,徒儿自认为庙宇不在别处而在于人心。凡界众人未必一定是像往昔那般遇事只能束手就擒,他们忽视了善念本身便是堪比神力更强大的力量。”
“有那些灵蝶由他们供养,日后他们亦可自己庇佑自己。”
“小图儿果真长大了。”岳澜生连连赞许道。
余光中一个粉色肉团伴随着一阵银铃声向她飞奔而来,图灵起身张开双臂将满身花香的奚挽樱拥入怀中。图灵总能在她身上闻到各种香味,有时是蜜糖,有时是钻入各个花丛中沾染的花香。
奚挽樱终于从背后探出手来,举起两朵盛放的玉兰花:“阿娘说,玉兰花是好朋友,挽樱和姨姨是好朋友。”
图灵自是从她有限的表达中领会了真正的意思,常言玉兰赠友人,白玉兰则是象征同袍之谊高洁真挚。
“岳长老,阿灵,天外院说要今日宴请我们,一起去吧!”不多时,姜佩和奚珏珊珊而来。
图灵看到在姜佩手中挣扎未果的纸鹤,瞬间心下了然。一想到那人一会儿的反应,压抑不住的嘴角暴露了她也在暗暗期待。
岳澜生欣然应允,于是四人乘飞舟而行,数道结界如涟漪在枝叶顶端层层漾开,在奚挽樱接连的惊呼中,图灵看到熟悉的院落不禁亦有些诧异:“原来天外院是指这里?”
奚珏顿时想起什么对她点头道:“差点忘记你已经来过这里了。”
入院前,姜佩不知道和岳长老悄声交待了些什么,几人便推了图灵走在最前面。
“刘婶,吴叔,好久不见。”图灵正与两人寒暄着,转头时便看到衣摆上沾染着些许鳞片束袖赤膊的岳隺自灶房走出来。他看向图灵身后,有些不悦:“你怎么也来了?”
“若不是我,这只迷路的纸鹤早就不知道被哪道结界烧成灰了。”姜佩拨弄着指尖的纸鹤,一脸坏笑,向身后大喊,“岳长老,岳隺果然要赶我们回去!”
“你——”岳隺耳尖滴血一般红,“来便来了,过来帮忙!”
姜佩誓要在灶台上压岳隺一头,两人的锅铲几乎抡出火星,一番打打闹闹后,清蒸鲈鱼、糖醋小排、芋泥栗酥丸子、雪山烩菜……摆满了两大桌。
姜佩清了清嗓子:“为表公正,便由岳长老来评一评哪道菜最好可好?”
岳澜生笑着摇摇头:“年纪大了就是偶尔嘴馋想来蹭口饭吃,此事重大交由小挽樱吧!”
“挽樱领命!”奚挽樱听到重大任务落在自己头上,立马一口应下,绷起小脸认真品鉴一番,选出和图灵一样喜欢的几道酸甜菜。
“这不公平······她就喜欢吃甜食。”姜佩嘟嘟囔囔着凑到奚珏面前。
“尝一尝这块鱼肉很不错。”奚珏为他夹了一块鱼肉,后者脸上立马多云转晴。
图灵悄悄贴近一直暗暗生闷气的某个人:“我知道有个地方绝对没有人打扰,亥时等我消息。”
“嗯,好。”岳隺默默将剥好的油栗递过来,垂落的眼眸却是不可抑制地明亮起来。
亥时四刻,图灵神神秘秘地蒙上他的眼睛,而后带他来到八宿冰湖旁,松开手帕的瞬间,她用灵力催动早已画好的法阵。霎时湖岸两侧烟火齐鸣,与对岸不同的是,图灵这边的烟火在半空绽开后久久未曾消散,这是她研制的最新阵法,可将一瞬璀璨留存一盏茶的功夫。
图灵立于湖边,一半冰冷一半灼热,只见流星飞落天上人间。
岳隺看到对岸姜佩短暂照亮的面庞,有些无奈地叹口气,轻轻将她拉回来。图灵微微仰头,对上那方盛满她一颦一笑风起涟漪的深潭:“愿岁岁如今朝。”
岳隺俯身垂眸:“愿岁岁如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