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瑞德说过再见,狄奥多与赤井秀一一起飞快回到了家中。
从那辆陈旧但整洁的雪佛兰英帕拉上下来,有点昏昏欲睡的狄奥多这才注意到赤井秀一把车停在了一个陌生的停车场。
至于为什么昏昏欲睡……谁让他下午消耗了那么多体力,身旁开车的还刚好是赤井秀一呢。
“还有二十分钟的路,走一段吧?”
天上不知何时又落起了雪,赤井秀一撑开一把黑伞,让那些恼人的冰晶不会落在自己身上。
狄奥多把赤井秀一撑着那把毫无点缀的黑伞的模样看了又看。赤井秀一撑着伞,弯腰拿出车里的购物袋,再直起身来,关上车门。
赤井秀一弯腰的时候,背也挺得很直。狄奥多仔细观察了一下,觉得这是因为赤井秀一不是调动脊椎弯曲来低头,而是用腰部当支点放低了上半身。
狄奥多拉了拉围巾的边沿,把下巴也一并遮进去。他没撑伞,反而等赤井秀一走过来,一步挤进了对方的伞下。
赤井秀一握伞的手一顿,又没说什么。两人就这么往雪地里走去。
地上白茫茫地一片,踩进去发出“嘎吱”的柔软声响,把脚拔出来,那雪就被翻开了,翻开处是一朵朵漂亮蓬松的不规则团块,边缘已经结成了冰晶,反着冷光。
“骨裂可比骨折难发现得多。”
还是逃不过啊。狄奥多心下复杂,怎么好像被责备了?“唔,这可真是提醒我了。放心啦,我感觉一切还好。”
“哼。”
是带着笑意的一个鼻音。赤井秀一接受了他的说法。这笑是笑他什么?
哦,是在笑我现在顶着一张大花脸。狄奥多敛了笑容。其实也没有那么夸张吧,脸上只有一处痛而已。不过肯定看起来很滑稽就是了。
“我都没来过这边的停车场。”狄奥多的脚步在地上又留下一个雪坑。目之所及的建筑都十分陌生。
“嗯,家楼下就有停车场,没有必要这么麻烦。”赤井秀一这话有点顾左右而言他的嫌疑。但以狄奥多对赤井秀一的了解,青年大概率是真的不觉得走路20分钟回去是一件多么引人奇怪的事,所以反而重申起了“不在这里停车的原因”,而不是“在这里停车的原因”。
因为赤井秀一默认我不是那个会质疑他为什么要把车停在这里的人。狄奥多把目光投向远处泛光的雪。而我也确实能轻易理解他为什么把车留在这么远的地方。
当然,狄奥多也很喜欢这种默认。
“因为这车是公车?”狄奥多觉得有些好笑。如果不现在拿这一点来逗逗男人,狄奥多觉得自己一点会很遗憾的。
可惜赤井秀一没有一点惊讶,他甚至不需要看到狄奥多的脸,只消听声音,就能知道什么时候狄奥多是认真的,什么时候他又在与他玩闹:
“嗯。我可不想被人发现我‘假公济私’啊。”
赤井秀一的声音很轻快,是他与人开玩笑时的惯有姿态:鼻音更重,喉咙更轻,声音听起来更清脆。狄奥多听了太多,简直听出了经验,可以出一本研究报告了。
呵……
又走过一条斑马线,狄奥多看向转角墙面上贴的陈旧广告,泛黄的纸张上大字印刷着一个拼错的单词。
我俩这胡诌起来也能一唱一和的样子,倒是挺适合去讲脱口秀的。
唔,“公车”的事肯定是真的,如果不是事出有因,赤井秀一从来不会拿正经公事开玩笑。
卡莱恩的街道外观都不算太差,就是行人稀少。还不到天黑的时间,街上的店面就关了不少了。狄奥多左顾右盼,还是没看到一家仍在营业的面包店。可惜,晚餐的佐餐面包似乎没戏了。
所以这辆车应该确实是某位同事借给赤井秀一的,大概率是上司,出于公用目的。和赤井秀一现在的工作有关吗?答案百分百是肯定的。公车的事情不直说,也就意味着工作的事情肯定也不能问了。
狄奥多有些苦恼。和赤井秀一认识这么久,他们总能在一起享受或宁静或热闹的时光,但总不会找不到话题。可现在赤井秀一的生活确实离他越来越远了,他想说些什么,都想不到能怎么说。
……啊,有了。
狄奥多又精神起来。
不聊红,那就聊聊我呗。
当然不是分享自己的生活。狄奥多可不是个笨蛋:
“你上次突然跟我说起瑞德,就是已经注意到他最近的状态了?可我记得你们明明不是一个部门,瑞德好像对此也毫无察觉。”
“如果是现在的瑞德,我不走到他面前打招呼,他可能都注意不到我吧。”赤井秀一的话似乎有些意味深长。金发青年却从其中听出了一丝非常不起眼的担忧。
狄奥多眯了眯眼睛,避开雪堆与大楼外玻璃那些过于刺目的反光。是啊,现在的瑞德看起来很不对劲。
狄奥多皱了皱鼻子。他总觉得瑞德身上奇怪的地方不只有突如其来的自我怀疑这一点。但这只是出于他自己的直觉,没有任何切实的依据。更何况,瑞德身边都是业内最好的侧写师、刑侦专家,他们会察觉不到瑞德的问题吗?
不过,红这话就是赞同自己的发现了,不是吗?狄奥多有点开心。他和赤井秀一总是能对“案情“得出一样的结论,狄奥多喜欢这种感觉。
果然还是要多看看瑞德最近在干什么。成熟的Detective不会放过任何线索,狄奥多也是如此。
所以,同理可得——
“那你没有和瑞德打招呼到底是因为他‘没看到你’,还是因为你不能让他看到你?”
是“不能”,不是“不想”。狄奥多笑笑。他还是很了解赤井秀一的,至少他这么自诩。
黑发青年却疏于对这个问题做出反应,似乎也毫不意外狄奥多会把这个问题问出口。有时候他也很惊讶,自己竟然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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享受这种被人“刺探”的感觉——狄奥多·克罗夫特是一个很神奇的人,他好像总能无师自通得发现关心一个人最合适的方法。
所以面对狄奥多,赤井秀一也可以单纯以他喜欢的方式去回应狄奥多的问题,而不是强撑精神去思考那些社交辞令:
黑发青年的指尖在伞柄上轻轻敲了两下,“你不是已经心有定论了吗?”
就像这样。用堪称耍赖的方式去回应狄奥多的问题。去回避正面回答问题。
赤井秀一是在和狄奥多慢慢熟悉后,才渐渐从狄奥多一次又一次与自己同时解开难题的体验中,意识到自己其实是一个不怎么擅长处理问题的人。准确来说,是不擅长与别人分享问题,总是把所有难题都变成自己的。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但有时也难免要面对他人“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或者“为什么你没有做好”的诘问——但偏偏这才是他最不会应对的问题:向其他人解释。
而狄奥多给了他可以不去解释的空间。因为他能从狄奥多身上看懂的东西,狄奥多肯定也能从他身上看懂。他们都很清楚彼此身上穿着多厚的甲胄,也就更喜欢拿彼此无意间露出的弱点彼此“攻击”。
或许只有一种东西狄奥多看不懂吧……赤井秀一也看不懂,或者说,他不知道狄奥多是不是真的不懂。
赤井秀一轻轻阖眼,把突如其来的胡思乱想关进脑海角落的小黑屋里。
狄奥多果然没在说什么。确认了自己内心的答案对他们来说就已经足够,他们也已经到家了。
狄奥多一进门,回到熟悉的家中,才终于感觉到背上手臂上脑袋上哪儿哪儿都疼。他踢上自己的拖鞋,直奔盥洗室。
走廊上悬挂的自行车上已经积了一层浮灰,如果不是这房子的两位主人都是会随手清扫的爱干净人士,上面的灰只会更多。狄奥多已经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没有出去郊游过了,也就更没有机会用到这辆山地自行车。这也同样意味着,他已经很久没有摔得这么厉害过了。平日里的搏击训练可不会用上十成十的力气。
狄奥多把没来得及挂在玄关衣架上的外套随意叠起,放在了洗衣机上——放在洗手台上会碰湿的。然后金发青年利落地脱掉了自己的毛衣与内衬。房间里暖气还没完全开起来,冷风在狄奥多的手臂上爬出一点鸡皮疙瘩。
在洗手台侧面多加一面镜子果然是正确的决定。狄奥多看清楚背后那块狰狞泛黄的淤青,在心里小小地赞扬了一下自己的机智。多了这一面镜子,日常生活中有了点什么小磕小碰,都方便处理了很多。
背后这块伤肯定是在停车场砸到地上时搞得……狄奥多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感觉。是磕到了定位器上。幸好冬天衣服厚,不然有的受了。
还有脑袋上……狄奥多伸手仔细地触诊了一番。在柱子上撞了一下,不过好像不怎么疼,也没有明显的外伤。没想到自己的脑袋还挺结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