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地下停车场的门果然锁着——一把老式的弹簧锁,锁边已经生锈了,但还结实。

    那森苦恼的翻来覆去看了又看。第二个靠近的摩根正打算叫他让开,用配枪打坏锁,却见那森拿出一串挂在号牌上的钥匙,居然真的用最边上的一枚打开了。

    摩根沉默了片刻:“……你这钥匙哪儿来的。”

    跟上来的瑞德也陷入了沉默。

    少年却好似没意识到大人间那种尴尬的沉默似的,慌忙解释了起来:“我就是突然想起来,这号牌上有一把钥匙标的是‘卸货区备用’,才突发奇想试试——”

    摩根沉默地盯着他。

    瑞德也沉默地看着他。最后跟上来的狄奥多确信自己从瑞德脸上看出了一丝绝望。

    摩根看看瑞德,又看看突然不说话、开始心虚微笑的那森,明白了什么。他把那串钥匙从少年手里抽出来,翻到贴着工号牌的那一面看了一眼,然后在那森面前晃了晃。

    “下次别用偷的了。这次开门的功劳算你的。不过‘涉案物品’必须扣押。”

    那森愣了一下,然后低下了头。狄奥多看到他的耳朵尖红了。

    停车场里一片漆黑。应急灯全部灭了,只有他们的手电筒光和远处安全出口指示灯的一丁点绿色荧光还能提供照明。空气中弥漫着汽车尾气和潮湿混凝土的味道,远处某个角落有水珠滴落的声音,啪嗒啪嗒,像是有人在数时间。他们找到了摩根开来的那辆深色出勤车。

    摩根拉开车门,但没有立刻坐进去,而是先靠在驾驶座上,拿起车载无线电,调到BAU内部频道。一阵杂音之后,一个焦灼的女声从对讲机那头传来,带着一股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情绪。

    “摩根?摩根!你们安全了吗?”

    “我们在停车场,目前安全。”摩根的语气比刚才在后巷里堪称放松了一个量级,“有什么案情进展吗?”

    “唔,这性格,”一旁的狄奥多压低声音问瑞德,“这是你说过的那位技术分析师?”

    瑞德还没来得及回答,加西亚的声音已经从对讲机里传出来了——不是对摩根,而是对瑞德。

    “瑞德!你在吗?你还好吗?天呐我的心脏都差点跳出来!还有,我们查到一些你们绝对需要知道的信息——”

    “你们先待在那里别动。特警已经封锁了停车场出口,你们的位置在封锁线内,不过我已经把消息转给在现场的艾米莉了,应该很快就有消息了。劫匪团伙还在商场内部,目前确认四人身份。”

    摩根和瑞德交换了一个眼神。

    “还有,”加西亚的语气又沉下去了,“艾米莉让我告诉你们,五分钟前特警队在东区制服了一名嫌犯。据现场警员说,嫌犯在通话里说‘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他们’,人质或者商场中可能隐藏着他们真正的目标。霍奇说这可能与我们本来在追查的维洛夫有关。”

    狄奥多注意到女声提到霍奇时明显变得紧张了一些。

    “维洛夫?”瑞德的眉头皱起来,“可我在商场里完全没有找到线索或者他的踪迹?”

    “嗯……没事,我在挖。加西亚还在分析——”加西亚的声音忽然停了一下,然后重新出现,带着一点迟疑,“瑞德,你们进去之前,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比如,有没有人——”

    她的话被一阵信号干扰打断了。车载对讲机的麦克风里只剩下一片断断续续的杂音。摩根敲了敲仪表盘上闪烁的指示灯,干扰没有消失。

    狄奥多靠在后座椅背上,手指还按在围巾的尾端。他想到广播响起之前,他看到的从二楼东侧的防火通道走出去的那个戴棒球帽的男人。那个男人走出去的动作很快,低着头,像是在赶时间——不是像其他骚乱中的旅客那样以逃命为目的的赶时间,他有着明显的目的性。而且那个男人耳朵上有耳麦。

    不是顾客。不是保安。他在跟谁联络?为什么刚好在那个时候,商场的消防系统被触发了?

    武装团伙的目的是找人……难道说?

    摩根把车载无线电的音量调低了一格。对讲机里的杂音还在断断续续地传过来,突然变差的信号让他有些警惕。

    他靠在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三个人——瑞德坐在左边,手指还搭在配枪上,枪口朝下;那森缩在中间,外套的帽子不知什么时候摘掉了,露出一头乱七八糟的黑色卷发;狄奥多坐在右边,围巾松松地绕在脖子上。

    “瑞德,我去后备箱取一下防弹背心。”摩根检查完,说着,推开车门。他的目光在停车场里快速扫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异常动静,然后绕到车尾。后备箱打开的声响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了。

    车内的空间安静下来。

    那森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握着。他的呼吸很轻,整个人像是被调到了静音模式一般,隐藏起了自己的存在感。瑞德把枪收回枪套,侧过头看着那森的侧脸。

    “那森。”

    瑞德喊了他的名字。但男孩没抬头。

    “你之前说,你不想回家。”瑞德的语气比平时放缓了许多,“你来找我,是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瑞德看着那森。

    男孩坐在后座中间的位置,安全带规整地系在胸前,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是在坐一张看不见的课桌。他的姿势规整到僵硬,无论谁来都能看出他身上愈发明显的那种抗拒。狄奥多垂下了眼睫。他似乎能理解那森此刻的想法:他虽然是为解决遇到的困难而来,但回忆与思考那些困难,更让他感到难捱。

    瑞德又注意到少年的手指——十根手指紧紧攥着自己膝头的布料,指节发白,像溺水的人在抓一块浮木。

    那森沉默了一会儿。三个人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车外的世界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水珠从天花板上滴落的声音,啪嗒,啪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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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妈把所有有你们报道的报纸都收起来了。她不会进我房间,我收好起来的旧新闻幸免于难;但只要她在新送到的报纸上看到了有关你们的报道,那天的报纸我肯定就看不到了。”

    瑞德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睛。一边旁听的狄奥多眼神中浮现出明显的反感。

    那森的声音很压抑,压抑着浓郁的不解、伤心与愤怒:“如果我打开电视,她也会盯着,不让我看新闻,说那些东西对我不好。以前她忙起来连自己的晚餐都顾不上,现在却每周都换新的花摆在餐桌上、花把家里弄得很好看。”

    “但她从来没提过要送我去治疗或者看医生。她一直在假装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假装我没有因为……而弄伤自己。”

    那森说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肌肉无意识的抽动,一种被克制的恶念。

    “她总是叮嘱我,不让我见你,不让我联系你。不让我提任何和‘那个博士’有关的事。她说我想多了!……我反驳她,她就改口,说只要我不去想,问题就会自己消失。”

    少年的声音失控了一瞬间。连带着脸上的表情也狰狞起来。但他很快克制住了,只是狄奥多也看到他的手指攥的更紧了,紧到指甲可能会刺伤手心的程度。

    狄奥多没有说话。他尽可能地保持着安静,让向瑞德倾诉的男孩专注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里,目光落在那森的手指上。

    “她爱我,”那森的声音并不平静,但他在努力地克制,“我知道她爱我。她给我买新外套,做我最喜欢吃的菜,每天睡前都来我房间看我有没有踢被子——嗯,是小时候。但她现在为什么、”

    男孩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呈现出一种愤懑:

    “她就是不能接受我有病的事实。”

    他抬起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大多数感情都飞快地如海潮般退去,只有一种不像他年纪会有的疲惫留了下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了。每次我想开口说‘妈妈,我今天又想到了那些东西’,我就看到她切菜的样子。她切菜的时候总是在笑,哼着什么歌。我就想,算了。至少她现在是开心的。然后就又咽下去了。”

    “但你咽下去的东西不会消失。”

    狄奥多说出了男孩的潜台词:他不可能满足于此,不可能接受这样的现状。

    狄奥多的声音不重,可落在对话里,却无端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那森和瑞德同时看向他。狄奥多在柔软的皮革座椅上坐出了一种不可思议的端正,是那种更能打开对话者心扉的庄重。

    狄奥多的表情很沉静:“你每次把自己的真实感受咽下去,它就会往下沉一层。”

    “先是压在胃里,然后是肠子里,最后是骨头里。你知道它一直在那里,但它藏得太深了,你够不着了。然后有一天你忽然发现,你再也说不出了——你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你已经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