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井秀一极短地停顿了一下。

    “再比如,棋艺天才在美遇害案。因为涉及外交问题,从案件最初期就由FBI精英小组侦办,却至今仍是悬案。”

    狄奥多注意到,赤井秀一的目光从稿纸上移开了一瞬,像是不需要看笔记也能说出这个案子的每一个字。但他的语气没什么变化,依然平稳、克制。

    “调查过程中运用了当时最先进的心理侧写、物证分析、媒体协查等手段,也排查了棋手生前的两百多名社会关系人员——包括对手、教练、赞助商、甚至他在网上的匿名对弈账户。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模糊的方向,但没有一条能走到终点。”

    “我将这类案子放在课题的最后,不是为了给出结论。而是想说明一个事实:已破悬案的破获规律,反过来看,恰恰解释了为什么有些悬案永远破不了。因为它们缺少了那些‘偶然’——缺少了那个捡烟蒂的巡警,缺少了那个摊开地图的警探,缺少了那间恒温恒湿的地下档案室。”

    “或者,”他顿了顿,“缺少了某个人,在所有人都放弃之后,依然没有忘记。”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玛莎轻轻敲了一下桌面:“你采访的那位探员,是谁?”

    “应要求匿名。”赤井秀一说。

    玛莎没有追问。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抬起头,看着赤井秀一。

    “你的课题,是要做已破悬案。未破的这部分,你打算放进去多少?”

    “他们只是对照组。”赤井秀一说,“全文的百分之五。”

    玛莎点了点头,算是默许。

    赤井秀一便接着说下去。

    “我研究这部分未破悬案,不是因为想通过它们反证什么,而是因为它们的失败,同样能告诉我们一些东西。”

    白板上出现了一行新的字,把白板完完全全地填满了:

    悬案研究的另一面——为什么有些案子破不了?

    “比如,受害者的生活方式如果本身具有高流动性、低社交黏性,就会导致排查范围无限扩大。比如,如果凶手与受害者之间不存在可追溯的社会关系,传统的‘动机-关系’推导模型就会失效。”赤井秀一的声音没有起伏,“再比如,如果案发时间与尸体发现时间之间存在较长间隔,那么目击者证词的可靠性就会呈指数级下降。”

    他合上文件夹。

    “刚才讲的这些,无论是已破案的成功要素还是未破案的失败原因,本质都是对已有事实的归纳。但如果只是总结这些,”赤井秀一翻到下一页,“那这份报告就只是给警方的工作总结。我想说的是另一个角度——这些突破口,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点出现?换句话说,那些促成破获的因素里,哪些是偶然,哪些可以复制。”

    他顿了顿。

    “科技手段的进步是随机的,不取决于任何人。但人际网络的重新梳理,往往源于某个调查员的不放弃。程序漏洞的补全,源于某个案件的惨痛教训。而调查视角的转换——那个更难得,通常需要外部力量的介入,比如新加入的成员,或者来自不同领域的专家。”

    狄奥多听着,觉得这和普通的案件分析不太一样。赤井秀一在讲的不是“凶手是怎么被抓到的”,而是“那些促成破获的因素,哪些是可复制的,哪些是不可复制的”。某种意义上,这几乎是一堂就业指导课——他在告诉在场的本科生,如果你将来想干这一行,你能在哪个环节发挥作用。

    玛莎全程没怎么说话,偶尔点一下头。等赤井秀一讲完,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说了一句:“不错。”

    她顿了顿,补上了一个问题:

    “不过关于爱丽丝案烟蒂证据的分析,你没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那个巡警后来接受采访时说过,他之所以捡起烟蒂,是因为案发前一天他刚参加完一个证物保存的培训。培训讲师反复强调的一句话是——‘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有用。’”赤井秀一看向玛莎,点了点头:“所以这也可以反推,制度化的培训和教育,同样是破案率的隐性变量。”

    狄奥多眨眨眼,发现玛莎教授好像是在故意抛砖引玉。

    破了冰,其他组员也开始提问。狄奥多没有开口,他还在消化赤井秀一刚才说的那些内容。他注意到赤井秀一在讲到“调查视角的转换”时,举了两个例子。一个是爱丽丝案——那是他在康复中心采访布伦南时听来的。另一个赤井秀一没有详细展开,只说是一桩天才棋手被害案,因为涉及外交问题,在FBI手上悬而未决多年,最终居然因为一个记者的报道注意到某个被所有人忽略的细节——当时和棋手住在同一所酒店的还有一位大人物——而找到了新的方向。

    后者就是赤井秀一在康复中心采访的那位探员的案子吧。狄奥多还记得。

    林赛比平时响亮了不少的声音把狄奥多拉回了讨论里:

    “你刚才说公路杀手案的破获是因为跨区信息整合,但我记得那个案子里,最后锁定凶手的是一条轮胎印。那条轮胎印的信息在两个州的数据库里都存在,但格式不统一,是人工比对时发现的。”

    赤井秀一转向她:“对。所以这也暴露了一个问题——不同辖区的数据标准化程度低。如果当时的系统能自动识别同类特征,也许案子会早几年破。”

    讨论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玛莎偶尔插一句话,更多时候是在听。狄奥多也在听,但他是用一种不同的方式在听。

    他见过这些案子的卷宗。

    不是全部,而是塞伦案审判期间,基甸给他看过的那些——作为判例参考,作为“类似案件如何侦破”的教学材料。他当时只是匆匆扫过,记住的是结论,不是过程。

    但赤井秀一讲的不是结论。赤井秀一讲的是过程里的那些“人”的细节——那个捡烟蒂的巡警,那个摊开地图的警探,那些在无人要求时仍然做了一件事的人。

    他看向赤井秀一。

    赤井秀一正在回答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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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里安关于DNA技术成本的问题,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落在实处。他没有用术语堆砌,也没有刻意简化,只是很诚实地把已知的说出来,不知道的就说“这方面的数据我没有查”。

    玛莎对他的评价是:“逻辑清晰,材料扎实,但板书写的太乱了。”

    赤井秀一面无表情地说:“下次改进。”

    几个组员笑了。

    狄奥多也笑了。

    他发现自己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讨论结束后,组员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教室里很快只剩下狄奥多和赤井秀一。黑发青年正在把白板上的字擦掉,动作不快,油墨的痕迹慢慢消失,露出白板的底色。

    狄奥多走过去,靠着窗台,看赤井秀一来回移动着手臂。

    “你讲得很好。”狄奥多说。

    “嗯。”赤井秀一继续擦。

    “不是恭维。”

    赤井秀一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把最后一行字擦掉后,他把板擦放回槽里,转过身,面对着狄奥多。

    “你刚才一直没提问。”

    狄奥多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赤井秀一注意到了。

    “因为我都听懂了。”他说。

    赤井秀一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狄奥多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审视,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个棋手案,”狄奥多忍不住说,“你选它,是因为它让你想到什么吗?”

    赤井秀一沉默了两秒。

    “因为它是悬案。”赤井秀一说,语气很淡然,“我想知道,那些破不了的案子,到底是差在哪里。”

    他没有给狄奥多追问的机会,转身去讲台上拿文件夹。

    狄奥多跟过去。

    “你刚才说,已破的案子往往是有人做了没要求他做的事。”狄奥多说,“那没破的呢?是没人做,还是做了也没用?”

    赤井秀一把文件夹夹在腋下,看着他。

    “都有可能。”赤井秀一说,“但如果不研究那些破不了的案子,你就永远不知道是哪种可能。”

    狄奥多思索着点了点头。

    他觉得赤井秀一说的不只是一个学术问题。

    两个人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照进来,把整条走廊切成明暗相间的条纹。赤井秀一的影子落在地板上,很瘦,很长。

    狄奥多忽然想问他一个问题。

    不是关于案子的。

    “你研究这些,”狄奥多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有点大,“是想改善司法体系吗?”

    赤井秀一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侧过脸看着狄奥多。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更像是被人问到意料之外的问题时的、带着一点自嘲的笑。

    “我?”赤井秀一微笑着,表情里很快带上了对狄奥多荒谬提问的调侃,“我可是个混血外国人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