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狄奥多的眼皮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
他醒了。
没有闹钟,没有电话,就是自然醒了。宿舍楼外的鸟叫声隔着玻璃变得又远又轻,像蒙着一层棉花。他躺着没动,脑子里像有一台老式投影仪,慢慢把今天该做的事情一帧一帧地打出来——九点二十,犯罪学理论;十一点交论文提纲;下午四点,玛莎教授的研究小组。
赤井秀一周一下午发过来的邮件里提过,每周三下午四点到六点,玛莎教授的课题小组定期研讨会,这周照常进行。狄奥多有点拘谨地回复了一句“收到”,赤井秀一回复他的邮件里只有一个惊讶的Emoji,作为对他突如其来的腼腆的调侃。
手机震了。
屏幕亮起来,狄奥多探出被窝一看,备注是“克洛伊”。
“Theo!你起了吗?”
“嗯。”狄奥多按下接听键,没开扬声器,妹妹的声音有些模糊地传来。他坐起来,背后的枕头被挤成一个鼓包。青年靠在枕头上,压低音量,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你这么早?”
“早什么早,我都上了一节课了。你课表是不是又调了?以前这个点你都吃完早饭了。”
做了噩梦这种理由当然是不能说的。狄奥多爬起来,走到阳台。
“好吧我坦白,昨天熬夜了。”
“哼~我就知道。要好好睡觉啊!”克洛伊得意地哼唧两下,音调转了个弯,变成那种故意放轻松的、好像只是随口一提的语气,“对了,昨天塞塔娜医生在谈话结束后和我聊了两句。”
狄奥多的手指停在栏杆上。克洛伊在努力粉饰,但他听得出克洛伊的郑重与高兴。这会是个好消息。
“她说凯伦最近状态好了很多。昨天做治疗的时候主动和她的助理说了一句‘今天的阳光好明媚’。塞塔娜医生说这是个特别积极的信号,让我告诉你一声。”
狄奥多一时没有回答。他的拇指无意识地在手机边框上摩挲,来来回回。
他想起出事之后凯伦住在医院的那段日子——他每天从一个病房到另一个病房地去看她。她谁也不理,眼睛盯着天花板,手攥着床单,指甲嵌进掌心。他试着跟她说话,她不应;他手好了之后,削了苹果兔子想吸引她的注意。可放在床头柜上,她也不看。
每次凯伦情况好转,都会变得更加排斥自己的靠近;每到这种时候,狄奥多又会想起那时候的情景。
“哥?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狄奥多有点无奈,“挺好的。”
“就‘挺好的’?”克洛伊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姐姐不会又对你生气了吧?”
“我会去看她的。”
“哎呀,”克洛伊一听,语气焦急起来,“这能解决问题吗?”
“克洛伊,”狄奥多思考了一下,尽量放缓了语调,“我不能放任她一个人。”
克洛伊沉默了两秒,想说“那我也要去”,但立刻又想到狄奥多这个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哥哥肯定不会允许,干脆换了个话题:“妈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问我春假回不回去。我说不回。她说‘那随便你’就挂了。就是这样。”
狄奥多疲惫地闭上眼睛。他能想象那个场景——母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晚饭后的休息时间她总是穿着那件有宝石腰带的白色连衣裙,金色的腰带反射着不近人情的冷光。她把电话开了免提,说完了就把手机扣在扶手上,屏幕朝下,像关掉了一段无关紧要的广播、听完了下属乏味的工作报告。父亲可能在书房,也可能不在家。无所谓。那幢宅子里的每一次通话都差不多,说的人不在乎,听的人也不在乎。
“你春假真不回?”狄奥多决定把自己那份补给克洛伊。
“不回了。我在学校待着挺开心的。回去干嘛,看他们互相不说话吗?或者一个人演小鬼当家吗?”
狄奥多没接这句。或许是无言以对。
克洛伊似乎也没期待得到回应,他们家的孩子似乎都有很强的自说自话本领。她又开口了,语速快了一点,但情绪又很低沉。少女像是在赶在自己改变主意之前把话说完,又像是害怕把这些话说出口:“Theo,她根本没问凯伦的状况。”
狄奥多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艾丁妲·克罗夫特这个人就是这样的,对放弃的“资源”不会再回头看一眼,从她还姓西蒙斯的时候就是这样。狄奥多没有亲眼见过,但他完全想象得到。
但克洛伊还处在会为亲生母亲的冷血而恐惧的年纪。
“克洛伊……”狄奥多艰难地开口,但聪明的克洛伊却已经察觉到了他的犹豫,转移了话题:
“爸爸那边,我没打。你要打吗?”
转移成了一个更尴尬的话题。
“……不用了。”狄奥多凝噎。
他也能想象父亲接到电话时的反应——“知道了”三个字,最多再加一句“医疗费够不够”。不是不关心,是从未真正关心过。凯伦出事之后,他们父母之间的关系直接从“维持体面”变成了“毫无关系”,各过各的。偶尔在餐桌上碰面,能有几句关于商务合作或某个亲戚婚宴的对话,说完就安静了。只因为一个患有精神疾病的女儿是一种耻辱。
一种无聊的、贵族规则里的耻辱。
说真的,他们算哪门子贵族?
狄奥多根本没发现自己什么时候攥紧了手机,把镶嵌得当的机体捏得吱呀作响。直到克洛伊的呼唤惊醒了他:
“eo——Theo、THEODORE·CROFT!!”
“啊,啊,我在听,”狄奥多慌忙道,他看了一眼宿舍里按掉闹钟的室友,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刚刚室友起床了。”
“你呢?”狄奥多干脆借着这个机会把话题拉走,克洛伊没有必要现在就明白这些,她还可以再享受他们的“关心”很久——
“学校怎么样?”
“老样子。”克洛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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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我最近在想要不要申请交换生,去英国待一学期。亚历克西斯好像想去,她打算问问她爸爸的意见。你觉得我呢?”
“想去就去。”狄奥多终于笑了笑。他觉得克洛伊和大本钟还挺相配的。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要是真申请了,我再和你打电话。”克洛伊也笑了,“好了,现在就先不说了,我要去上课了。你记得吃早饭。”
“嗯。拜拜。”
电话断了。
狄奥多回到房间里,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凯伦状态好了,这是好事。从恐惧与陌生人交流,到愿意说一句“阳光明媚”,在外人看来也许不算什么,但塞塔娜医生说这是个“积极的信号”。面对寡言少语的凯伦两年的他,更是十分了解其中的不容易。
还有——
布歇尔。
那天傍晚走出康复中心,他就接到丹顿律师的电话:布歇尔提出了上诉。理由还是那老一套——他宣称自己有精神问题。
天琴座在相反的方向,赤井秀一早就离开了;狄奥多一个人在公交站牌下站了很久。他没有问“这怎么可能”,因为他早就在那两年的挣扎里知道了,在司法系统里,什么都有可能。他只是问丹顿:“谁会接他的案子?”
丹顿律师说还在等消息。
狄奥多当时没有追问,现在也没有去想。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能让布歇尔把牢底坐穿一次,就会让这个判决贯彻到底。
此时此刻,狄奥多只是躺在床上,用拇指摩挲着手机壳的边缘,那个地方已经被磨得光滑了。
最好没人接。金发青年阴着脸想。
发了会儿呆,狄奥多叠好被子,洗漱,换衣服,把今天要交的论文提纲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九点二十的课上完,他在南区餐厅随便吃了几口,然后去图书馆待到三点,把打印好的几篇文献塞进背包,往玛莎教授的研究小组常驻的勒弗拉克楼走去。
四月的风总带着一股花香。路边有人在发传单。狄奥多接过来看了一眼,是学生会的社团招新宣传,便随手折了两折塞进口袋。
狄奥多打开手机备忘录看了一眼:研究小组的固定活动时间是每周三下午四点到六点……嗯,地点在勒弗拉克四楼的一间小会议室。
门开着,里面已经到了六个人,三三两两散坐在长桌两侧。有人低头看电脑,有人对着打印出来的论文划线,有人在吃能量棒。狄奥多瞬间感受到,这不是一个那种要等教授来了才安静下来的课堂,更像一个大家已经彼此熟悉了的、可以边干活边闲聊的工作间。
狄奥多在门口站了一秒,目光扫过房间。
赤井秀一坐在靠后的位置,面前是他的笔记本电脑,手边放着一罐大众牌子的黑咖啡。几天不见,他还是那个样子——黑发快及肩了,被轻巧地束成一股;前面分开的发丝遮住一点额头。今天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袖口稍稍卷起,露出一点小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