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井秀一把唇线拉得平直,一双绿色的猫眼看向那份文件:“而我猜我的档案也没有离开过FBI大楼。”

    詹姆斯没有否认:“BSO的协议让我看到了一个更好的机会。”

    赤井秀一觉得有趣极了,卧底计划带来的坏情绪可没法阻止他向詹姆斯刨根问底:“你相信他们?”

    “我相信他们的独立性。”詹姆斯终于端起咖啡,享用了一口那已经冷掉的借口,“就像在保密性这方面,FBI永远比不上CIA一样,毕竟我们只是联邦调查局。而在美国,联邦这个词经常不那么受欢迎。”

    “Hum,”赤井秀一不以为意,“我觉得至少在英国变成英格兰、苏格兰、威尔士与北爱尔兰之前,美国是不会裂成五十份的。”

    詹姆斯一时语塞。他发现自己的得意下属有时候真的很中意讲地狱笑话——

    “而且不只是独立性吧。”赤井秀一不仅喜欢地狱笑话,还喜欢语出惊人,“你把注压在了它的下一任局长身上。”

    詹姆斯这下是真的沉默了。这让他怎么回答?总之……

    “总之,我并不急于实施这个计划。”这就等于默认詹姆斯要观望到BSO的权力变更完成再进行下一步了,“如果你拒绝这个计划,我也会另寻人选。你很优秀,如果我们真的失去你,我也会感到可惜,赤井探员。”

    可他难道有拒绝的可能性吗?明明自己的调查有了真正的进展,赤井秀一却无端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他站起来,强作镇定地仓促告别:“请给我一点考虑时间。我会尽快给你答复的。”

    ——这就是为什么赤井秀一现在正对着总部健身房里的沙包沉思的原因。

    而其中的问题不在于他要接受詹姆斯的计划,而是在于他没法坦然接受这个计划。这大概也是他的问题吧。即便这只是一段卧底任务需要的纯技术操作“关系”,赤井秀一也不会预设它就是纯粹的谎言。这是一种尊重。

    也是一种职业素养。想骗过别人,首先就要骗过自己。

    当然,这个想法本身就已经十足傲慢了。可如果不这样去衡量,他甚至从一开始就过不去心里那一关。

    所以上帝为什么要让我在这一刻发现……呢?这是耶和华对无神论者的惩罚吗?

    赤井秀一的前臂狠狠砸在沙包上,刀鞘里的军刀躲进想象中的敌人捕捉不到的位置。然后是脚步。压低身形,背身……

    如果是狄奥多,这个时候就已经夺走我手上的刀了。而我刻意卖出这个破绽,就是为了让他把注意力集中在武器上,然后从背后控制他、

    沙包回落,狠狠地砸在赤井秀一的手臂上。

    It's the End.

    这一局就是我赢了。

    我比你先发现真相。一切都结束了。

    因为当一万个人生的可能性和三个人的感情被放在同一个天平上时,更轻的那一方是毋庸置疑的。甚至轻得微不足道。

    可是……赤井秀一攥紧了手里的刀柄,想再变换几个防卫姿势,没想到一时竟然失力把军刀狠狠扎进了沙包里。他被自己吓了一跳,看着那把刀久违地有点出神。

    不。他必须这么做,也只能这么做。

    这张可靠的假身份背后,又已经浸了多少探员的血呢?

    男人勾起散落的长发,按住刀鞘把刀拔了出来,伸出手指抹平了沙包上的破口,里面的填充棉立刻又被遮挡住再看不见了。

    赤井秀一看着那个破口若有所思。

    果然还是应该想想别的办法。

    来吧,开动脑筋,发动一下你学到的那些街头智慧。

    反正本就是污水里淌过来的,无非是浸得更深一点而已。他可没有什么出淤泥而不染的情致。

    至少别那么难看。

    狄奥多按下门口的电子锁,不知怎么地,大拇指的位置居然落偏了一点。刺耳的警铃声响起,狄奥多懊恼地龇牙,等待锁面重新恢复一片空白,又重新按了一遍密码。

    真是雪上加霜。金发青年关上大门,没有反锁,直接换上了拖鞋——进屋换鞋可以有效减少拖地的次数,感谢搬进来时赤井先生的不懈安利,真的很实用。狄奥多不爽地把风衣外套甩上衣帽架,一边走进浴室一边脱下了被汗水浸透的衬衫,扔进洗衣机里,然后好好地享受了一下热水放松肌肉和水压触慰的美妙。

    洗完澡,推开浴室门的瞬间,客厅中央空调那股微凉的风贴上来,瞬间就让刚被热水泡开的毛孔都颤抖起来。裹上浴袍的狄奥多径直窝到了沙发上。喔!舒服……柔软的织料压迫皮肤的感觉就像云朵在给你按摩,把理智与思想都一并融化在了布料里。

    于是狄奥多就又想起了下午所见的那所庄园依旧一成不变的面貌——干净但是陈腐的气味,漂亮而精致的装潢在不起眼处积满了灰尘。

    狄奥多看向面前的落地窗。窗外远处是一点点亮起的城市霓虹灯。有些人十分厌恶的城市光污染在现在的他眼中却是难能可贵的慰藉。

    金发青年不由得感叹:

    “果然房子小一点更好,对吧?”

    正好打开门的赤井先生表示不赞同——那同样意味着他现在也不得不直面狄奥多,连一点逃避的空间也没有了。但幸好成熟的探员已经在楼下车里做好了心理准备,有信心不会在室友面前露馅。

    沙发上的狄奥多听到开门声正回头看向赤井秀一。他看了黑发青年没整理好的长发两秒:

    “あか,你心情不好?”

    赤井秀一脱下外套的动作一顿,面无表情地看过去,用眼神威胁自己的好朋友:“Yes? ”

    狄奥多耍宝似的龇牙笑笑:“工作问题?好好我不问了。”青年举起缩在浴袍里的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没系好的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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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料胡乱堆砌在身上,像个调皮的小孩。

    赤井秀一不去看他。“那你呢?我压五十美元,你一定没吃晚饭。”

    “哦,拜托……”狄奥多假做沮丧地趴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好友拿着背包进了卧室,又空着手出来,“我才不压必输的局。”赤井秀一这家伙明明也一眼就看出我心情不好了,咱俩对上彼此根本就是什么都藏不住嘛。狄奥多沮丧地把头埋进沙发里。

    第二天早上起床之后的赤井秀一还以为自己变成了土拨鼠之日的男主角。

    因为他的好室友正用和昨晚一模一样的姿势窝在沙发上,一边搅弄着一碗坚果麦片,一边看着他问他:“难得的公休日,一起出去晨跑吗?”

    有什么理由不去呢?

    甚至于光是听到对方的声音,都会觉得心情轻松了一些。

    “我记得沿着这条路前面左拐有个公园?”

    清晨的阳光还有些冷,透亮的金白色铺洒在桥上,在一栋又一栋大楼身后隔开宛如日夜分界一般的阴影。

    狄奥多脚步均匀地跟在黑发青年身后,眨眨眼,心下有些奇怪:“搬来这么久都没没去过几次,不如今天就在那里吃早餐吧?”

    以前若是在学校里一起锻炼,红这家伙明明都是跟在我身后的。他不喜欢跑在第一个。准确的说,他甚至不喜欢和别人一起做这些活动。不喜欢集体活动、不喜欢在小组里做领头羊、倒是不介意我把他拉到各种地方去。

    今天为什么一直跑在我前面呢?狄奥多看着黑发青年轻轻摆动的发尾,迟钝地感受到一丝古怪。

    就好像不想看到我一样?

    唔,大概是遇到了什么需要好好思考的难题,想一个人想想吧?最近他好像有什么工作变动……

    路上零星的车流发出几声喇叭响,配合着引擎的杂音与商铺的广告,渐渐有了些热闹的味道。狄奥多放慢脚步,慢慢把自己调整到走路状态,平复着长跑后波动的呼吸,几步就靠近了前面的赤井秀一,差点撞上黑发青年的背。

    “……嘿,集中注意力。”赤井秀一因为友人突然的靠近哑然一瞬,却没让狄奥多察觉到,反而自然地抬起手指向一边草坪旁的长椅,“就在那里休息一下吧?”

    狄奥多看着赤井秀一的脸笑了笑,走到长椅边坐下,拿出随身携带的水瓶润了润嗓子。

    晨风吹过来,带走身体表面的水分——狄奥多打了个激灵。他不冷,只是想起了昨晚落地窗外的那些霓虹灯,还有克罗夫特庄园死角里的尘土……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孩子的尖叫声,嬉笑打闹的孩童无意识地把自己的声音拉得尖利。狄奥多条件反射地皱了一下眉,看清远处孩子们开心打闹的景象后才放松下来,欣然微笑起来。

    赤井秀一走过来,挡住了狄奥多右前方的视线:“在走什么神?”手上还拿着两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三明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