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
三人一脸疑惑。
“对。”
卡里姆俯下身，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只荧光笔。
“在克缇托山中有一座特殊的地堡，里面的线路四通八达，可以联通到各个省份。从上世纪远西人把手伸向新月地区开始，我们就已经在建造这样的地下网络了。”
蕾纳回想起之前的日子，她查过资料，却从没有想过会有这样一条线路能直通边境。
“亚唯地图上显示克缇托山一带只能靠爬山路通过，哪里突然又冒出一个地下通道？”
“民用地图放到山区就不一定准确了。”
卡里姆语气淡淡。
“我们真正用来运输物资和人员转移的方法就是走地下。那里安全隐蔽不易被发现，若是你们跟随我们进入地下城，那么最快两天就能到哈丹边境。”
两天？！
三人大惊，真没想到这穷乡僻壤还有这样厉害的工事。
“有捷径你不早告诉我们？”安玖有些生气，“害得我们走了这么久的山路！”
“你以为那地方是谁都能去的吗？而且入口就在山里，就算要去也要翻山，哪里让你多走了？”卡里姆有些烦躁，他扣了扣枪，安玖看见立马闭上了嘴。
“你们这个态度……”
“该不会不知道亚曼还有地下城吧？”
蕾纳摇头，她以前的确没有注意过，这词听起来像是在哪个小说里出现的。
“哼……难怪会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卡里姆有些得意，篝火的光芒映在他的梨涡上，给那张脸又添了一些孩子气。
“这不是什么秘密，网上随便搜索都能找到我们拍的视频。在抵抗阵线的队伍里，会有人专门负责这一块，这里的山民也经常在网上进行互动，目的就是为了让外面的人知道我们还活着，还在反抗着那些强权压迫。”
竟然还搞账号运营？
卡里姆的话让蕾纳有些惊讶。她没想到这种组织竟然能和自媒体挂钩。她忍不住多看了卡里姆一眼。连战火纷飞的山里都进入了全民记录的时代，总感觉有些奇特。
“你们就不怕暴露位置吗？”
听到她这样问，卡里姆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你还记得今天上山的路吗？拐了几个弯，过了几片林子？”他指向周围黑黢黢的山影道。
蕾纳一噎，回忆了半天也没敢应声，这乌漆嘛黑的谁记得住啊。
她突然觉得自己也是真够胆大，竟然敢跟着这群陌生人走这么远的路，想到这里，她缩了缩身子又往远处靠了靠。
“这座山比迷宫还绕，不是本地人进来就会转向，更别说找到地道入口了。而且抵抗阵线的网络宣传也不是最近几年才开始的，早在二十年前我们就已经有随军摄影师了。”卡里姆的语调不紧不慢。
“如果把所有的地下路线都连接起来，甚至比整片山区的地面公路还长。我们依靠这条通道运送物资帮助村民们，村民们也会反过来掩护我们，也就是这样才让我们的队伍越来越壮大。”
“难怪你们能发展的这么好……”
蕾纳重新拿起罐头，她舀起一勺塞进嘴里，眼里满是崇拜。
“利用地形去帮助这里的村民还要抵御星舰军，这和远西人在网络上的口径完全不同呢……”她边嚼边说。
在远西人口中，这些人就是十恶不赦的山野刁民，虽然他们掌握舆/论霸权不停的抹黑这些抵抗战士，但老百姓的拥护和信任是装不出来的。
这些游击队员救助经验丰富，对待弱势群体也格外照顾。刚才被送下山的农妇就对他们表现出了一种托付感，蕾纳摸了摸口袋里的浆果，这种细节感受才是最真实的。
“舆/论/战已经打了半个世纪一直都是远西人占上风，如今这条路至少让外界听到了另一面的讲述，之前那些被蛊惑的群众，总算是有机会看清真相了。”雅洛也轻声附和。
他的视线越过篝火，那边的队员大多已经在收拾装备准备休息了。
“是啊，真的不容易。”
卡里姆叹了口气，但看上去心情不错。
“不过……我们的宣传力度看来还是需要加强啊，竟然连从小生活在这里的人都不知道有地下城这种事，真是宣传部的失职。”
他说着就看向蕾纳，笑着调侃起来。
雅洛托着腮，把视线落回到卡里姆身上。夜风略过，把雅洛的头发吹的微微扬起，火光趁机攀上他的面颊，忽明忽暗。
“你说过那地方不是谁都能进，那为什么还要帮我们？”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安玖本来还在扒拉罐头，听见雅洛这语气，立马放下把它推得远远的。
“哈。你还真是刨根问底。”
卡里姆在整片克缇托山的位置打上了一个标记，随后“啪”地一声合上荧光笔的盖子。
“其实我们早就决定好要带你们走地下过境了。”
卡里姆换了个坐姿，神情依旧轻松。
“你知道柯莱曼迪去找我们除了要工具还做了什么吗？”
他随手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扔给雅洛。
“眼熟吗？”
雅洛看了他一眼，捡起那东西。
蕾纳和安玖也凑过来。
这熟悉的感觉已经刻进灵魂了，他们到死都不会认错。雅洛翻开那个粗糙的包装。果然，上面压印的数字和工厂仓库的批次号一模一样。
蕾纳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
“这些饼干是从哪里买到的？”
卡里姆沉默了片刻，把视线放的很远。他似乎是在看她身后立着的那些柏树，墨绿的针叶硬邦邦地挤在一起，在篝火的照耀下像极了一把把挂在枝头的红伞。
“贝达尔斯工厂。”他回答道。
“就是你们工作的地方。”
蕾纳听着顿时觉得自己就像个透明人一样。
安玖和雅洛的表情和她大差不差。震惊倒谈不上，只是有些觉得命运是如此巧合，兜兜转转，最后竟然又回到了那片废墟上。
“你怎么那么笃定我们在那儿工作？”
安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卡里姆，他的语气并不怎么友善，尽管早就知道工厂有猫腻，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对那里竟然比自己还要了解，总归还是有些不爽。
“不要小看我们的情报网络，这种交易不是儿戏，也希望你们能理解。”
他意味深长的看了安玖一眼，并没有再继续顺着他的话题说下去。
“这批货到我们手里已经有段日子了，本来月底还会有一些，可惜工厂被炸毁，从维萨省到克缇托的补给线被切断，我们只能去寻找新的供货商。”
安玖听着卡里姆那伤春悲秋的语气，有些按耐不住性子了。
“是啊，现在被远西人炸没了。你们的情报系统就没发现我们那儿来了俩远西间/谍？”他越说越激动，几乎快要站起来。
“两个混蛋呆了两个月把我们的厂子查了个底朝天，那时候你们在干嘛？”
看他又要刹不住车，蕾纳怕他俩又打起来赶紧拽了拽他的胳膊。
卡里姆此时并不想和他起冲突，毕竟柯莱曼迪嘱咐过他要多照顾他们一些，领队的话不得不听，他直接无视安玖的抱怨，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
“我们是抵抗阵线在克缇托山区的分支，主要负责这一带的管理和援助。这些年多亏贝达尔斯的厂主暗中支持，他不仅以半价卖给我们食物，还经常以个人名义向国际救援组织捐款。亚曼被长期制裁，物资只能依靠地下渠道运转。晶核危机、内斗、环境恶化……整整二十年了，需要帮助的人越来越多，我们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不然老百姓真的活不下去。”
“这种合作模式持续了很久，我们得到物资就会直接给这里的百姓们分发，你看，翻过那座山的背面就有一个新的村落，里面住着的基本上都是些老幼妇孺。”
几人看向山下，那里有灯火闪烁着。
“我们会派人定期和工厂交涉，这也就是为什么会有人袭击贝达尔斯。远西人的侦查能力很强，他们找到了很多我们藏在城里的据点，有弹药库、粮仓、甚至是发射基地。在入侵前这些人都会对这些地方进行定点清除。你们所在的工厂，是头号目标。”
蕾纳听着，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凯萨和德迈尔两个混球在工厂里待了俩月，肯定没少往出传情报。她回想起远西人搞侦查时的精湛演技，这放在电影界高低得拿个奖。
当时凯萨天天围着自己转悠也只是为了多套点儿话，但因为自己穿越而来啥也不懂，所以大哥就又去勾搭瑞秋了。蕾纳还真是有些庆幸自己缺心眼儿，要是真被问出点什么，她得内疚一辈子。
“所以那天你们才会在城里见到我。”卡里姆说着便看向安玖。
“我本来要去工厂对接，可因为远西人的入侵被暂时滞留在了城里。不过……我的战友都死光了……我们没能守住维萨城。”
卡里姆低下头，满脸懊悔。他看着三人，把声音放的更低了些继续道：
“直到刚才我才和总部确认了你们的真实信息，抵抗阵线的高层知道工厂被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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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帮你们也是还一份人情，我们感谢贝达尔斯对反侵略事业的帮助。也想替山区的老百姓们对你们说声谢谢。”
三人沉默了，不知该如何回答。
此时，送农妇下山的柯莱曼迪已经回到了营地。
卡里姆起身拎起枪。
“我现在就去找领队规划明天的路线。天色不早了，你们早点休息吧。”
他说完就提枪离去。
四周安静下来，只有木柴噼里啪啦的燃烧着。火焰烘烤着蕾纳的小腿，她胡乱思考着，只是简单收拾了一下，浑身的力气就像是被抽空了一般。
安玖从刚才到现在始终沉默，他捡起地上的石子，一颗一颗地往远处扔着。
“只剩一个睡袋了，给你用吧。”
雅洛卷起地上的地图，腾出来的地方刚好能躺下一个人。
“你们不也一样很累吗？不用特意照顾我。”她拍了拍自己的书包，顿时一股大饼味冒了出来。
“我躺这里就行。”她朝雅洛笑笑。
“下午在车上不就一直没睡？别逞能了。我和安玖会守夜的，快睡吧。”
雅洛把睡袋铺好。
蕾纳看看他，推辞一番人家说不用那就接受呗。她钻进去，把自己裹得像个蚕蛹一样。
好累，好困。
营地那头隐约传来卡里姆和队员们的交谈，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空地上，偶尔有人朝这里瞥上一眼，但蕾纳已经没力气去管他们了。什么工厂啊、抵抗阵线啊……随便吧……反正无论用什么方法能离开这里就行。
渐渐地，她的眼皮沉了下来，篝火的暖意包裹着她，耳边的交谈声被拉远，最终模糊到梦境里。
晨光从树叶间倾泻下来，动物的生物钟可比人类靠谱多了，天还没亮透，远处就传来一声鸟鸣。蕾纳打着哈欠把木柴上的火星踩灭，拎起背包。
游击队员们早已收拾妥当，三人默默跟上队伍，再次钻入望不到头的山林。
起伏与陡峭不断重复，一转眼又走了两天。蕾纳敲了敲自己紧绷的小腿肌肉，在心里唉声叹气。
体力有些跟不上了，但蕾纳依旧坚持着。眼前的一切让她想起了荒野求生这档栏目，她从小看到大，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在深山老林里找这种罪受。
树冠太过茂密，仰头几乎望不见天空的颜色。阳光被树干分割的支离破碎，漏到地上只剩下点点光斑。蕾纳知道太阳就在那里，就悬在天上，可她却一点暖意都感受不到。
她很讨厌这种感觉，叶子腐烂的味道浸透了山里的雾气，就像是一块抹布裹在了蕾纳的呼吸道上一样。
直到第三天清晨，他们才找到一个毫不起眼的枯井口。
卡里姆和八字眉大叔合力把盖在上面的大石头搬开。蕾纳撇了一眼，井口狭小，往下看去，几乎望不见尽头。
嗯……这熟悉的感觉。
阵阵阴风从井底冒出来，要不是周围有这么多壮汉，借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下去。
三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依次顺着井壁爬下。
洞口在修建时是用炸药破开的，两边的侧柱为了防止坍塌都用了混凝土的结构。蕾纳被雅洛和安玖一前一后夹在中间。通道里潮湿冰冷，仅能容纳一人通过。
狭窄的通道不时剐蹭着蕾纳的衣服，里面的拐角很多，一切似乎都凝固在刚建造时的样子。
洞穴的高度比维萨城的地下仓库要小得多，只要稍微垫一下脚，脑袋就能磕到上面的岩壁上。
她看向四周，墙面上还有很多被锈蚀过的痕迹，一团棉花糖状的东西簇在一个角落里，人们走过的时候，还会随着气流微微摆动。
“跟紧，别碰到那些霉菌菌丝。会对呼吸道有伤害。”卡里姆低声提醒。
脚下是软烂的泥，每走一步都像要陷进去似的。起初借着井口那点光还能看清洞里的情况，但黑暗很快就把一切都吞没了，就连手电光也变得局限起来。
咚咚咚。
蕾纳心里的小人在不断演奏着退堂鼓。
自己不会给神秘园贡献素材吧……
她脑子又开始冒出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巨大的山体悬在头顶，这和之前仓库的压抑指数绝不是一个级别的。她越来越紧张，原始的压迫感在不断包裹着她。
呼吸声在封闭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因为氧气稀薄，很少有人交谈，通道一直在向下倾斜着，直到一扇设有射击口的防爆门映入眼帘。
“我们到了。”
卡里姆按下密码，面前的重物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