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街道上的店铺尽数开张,路上行人络绎不绝。
铺子里的活计、码头上的帮闲、农田里的农夫……青壮年劳动力们都已经到达自己的岗位,大多数已经上工一个时辰不止了。
姜家父子二人走在路上,总觉得旁人异样的目光在往他们身上打量,也许还在背后窃窃私语,奇怪有手有脚有力气的两个人怎么这个时间点在街上闲逛。
他们垂着头,脚步放得极慢,因为不知道回家该怎么同家里面交代。
可是,姜昀租房子的时候,就是为着他们俩上工方便,才特意选了距离码头近的。他们俩再慢,也终究是走到了赵家弄甲辰屋的大门口。
温氏和姜昀都外出了,姜栩照例睡大觉,大门上了锁。
父子二人自然有钥匙,却没有去开。在门口呆呆站了一会儿,干脆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
裴时淮不晓得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让林枫从自家后门进去把东西放下之后,立即去码头打探一下情况。
人在狼狈的时候最怕让别人看见,裴时淮自己也没有过去,而是遥遥地张望着。
林枫倒是快去快回,并且顺利完成了裴时淮的吩咐。
原来是近日来,码头上要装卸的货物多,管事和把头商量之后,新招来了不少中青年人,也辞退了一些年老体衰抗包慢的人。
裴时淮不解:“那为什么连姜家的大哥也一并被辞退了?”
“把头说他是文弱书生,不堪大用,无论大家如何帮忙辩解,把头就是不听,要么只有他们俩和其他几个上了年纪的帮闲走,要么是替他们说话的也一起走。姜伯父和姜大哥为了不祸及旁人,就走了。”
“不对啊,根据把头呈交到县衙的事务文书来看,近期的货运只比上个月多了两成,不至于如此。”
林枫也觉得奇怪:“就是说啊,我问了在码头干了几年的帮闲,他们说以前也有过辞退年迈帮闲的例子,但是一般都是六十往上的年纪才会如此,姜伯父还不到五十,身体康健,做工也从不马虎,按理说,怎么也轮不到他们俩被辞退的。
裴时淮赞同地点点头,林枫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哦,对了,把头下了禁令,不让小摊贩再去码头售卖吃食了,说码头是货运之地,买卖上不得台面的吃食让往来行商瞧见了,影响不好。”
“啊?”裴时淮感觉无法理解。
船上条件有限,倘若他初来乍到,一下船就能吃上香喷喷的热乎饭,那别提多幸福了!
明明是便民之用,怎么就影响不好了?
不远处传来熟悉的车轱辘声和脚步声,裴时淮一扭头便和姜昀对视上。
姜昀推着小推车走来,问道:“你俩在这儿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裴时淮神色复杂,“有个不太好的消息要告诉你……”
姜昀心里头咯噔一下,“咋的了?”
又有人烧她房子?
抬头望天,也没见火烧房子的浓烟啊。
“难道我二哥另一条腿也折了?”
裴时淮眉头紧皱:“都不是。”
姜昀的心越来越沉,几乎掉到谷底,“那是……”
裴时淮叹了口气,把事情全说了。
姜昀面无表情:“这就没了?”
裴时淮惊诧:“这消息还不够坏吗?!”
“嘁~”姜昀嗤笑一声,不以为意地往家走去。
她好好活着,家里人没病没伤,房子也好好在那儿。父子俩丢了抗包的工作,她正好让大哥安心读书,准备科举。
至于老爹,她早就想过了,做流动摊贩不是长久之计,想着再攒点本钱,就租个铺子开食肆。
食肆的选址嘛,让老爹来决定再合适不过。
到了家门口,垂头丧气的父子俩吓了一跳,面对她,皆是汗颜。
“昀娘……”
年近五十的老父亲红了眼眶,当了大半辈子的人上人,家道中落,找不到一份像样的活计也就罢了,好不容易在码头抗包,如今竟然连抗包的活计都丢了。
一把年纪,混得竟然如此不堪,实在是无颜面对妻女。
“爹,大哥,咱们进去说。”
姜昀开了门,把小推车放在墙边,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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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俩进了主屋外间的客厅。
“昀娘,是爹没用,爹对不起你们。”
“爹,没事,您上了年纪,本就不适合再干这种体力,当帮闲又苦又累,赚的也不多,我和娘亲早就不想让您干了。”
“小妹,大哥也……”
“大哥,趁此机会,安心准备科举吧。商人低贱,所以顾青澜可以肆意欺凌我们,倘若有朝一日你能金榜题名,甚至入阁拜相,便再不会有人看轻我们。”
姜鹤还是犹豫:“眼下家中维持生计不易,我作为家中长子,还是——”
之前姜昀同他说起这个事情,姜鹤也是因为不想在家里吃白食,才拒绝的。
这会儿,姜昀便要趁热打铁了,“大哥,咱们是一家人,既然各有所长,便分工合作,要不然,让二哥做厨子,爹浣衣缝补,我读四书五经准备科举,娘去码头抗包,咱们这个家就乱套了。”
姜鹤越发动摇。
受顾青澜阻挠,他和姜父根本找不到像样的活计,现在连帮闲都做不下去,还有哪里肯收他们做工?
准备科举,争取蟾宫折桂,同顾青澜一样高居庙堂,在天子面前说得上话,姜家才有翻身之日。
姜父沉默许久,语重心长道:“现在,咱们家里不差你那一个月六百文的工钱,但是缺一位状元郎。六百文钱,谁都能赚,科举入仕的希望唯你而已。”
姜鹤心乱如麻,屋外有阵阵蝉鸣,有清风拂柳,有鸟雀啼鸣,屋中却静得连呼吸都清晰。
半晌,姜鹤终于下定了决心。
“好。”姜鹤声音发颤,目光却是坚定:“日后便仰仗妹妹供我读书备考了。”
此事就此定下,姜昀还提出每月给姜鹤五百文钱,用作采购笔墨纸以及买书。
温氏回来,也没有什么意见,现在家里也不差父子二人那点工钱。姜父不干了,也省的她总是担心他抗包累出毛病。
距离下一次秋闱还有两年的时间,姜鹤底子好,到时候考上应该不成问题,顶多是名次高低罢了。
然而,她们万万不会想到的是,秋闱会提前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