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月虽然把人从蔚天分身手里送走了,但事情办完之后,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的噬心兽天赋“灵魂共鸣”,除了能让自身的噬心兽意识与人类意识保持统一,也能作用于他人的神魂。用法有两种:其一,是更改他人的天赋;其二,便是将目标拉入他精心构造的幻戏之中。
这场幻戏更像是只属于目标一个人的舞台——一个唯有目标能够触碰、看见的新世界。而其中的一切幻象,都能反过来对现实中的人造成真实的影响。
就如此时此刻。
蔚天仍唇角带笑,保持着拥抱的姿势,他的手臂虚虚拢在身前,圈着一个已经不在这里的人。
李慕月愧疚地挪开视线,朝弟子们走去。迎着那几张或疑惑或震惊的脸,他将红扇展开,掩住半张面孔:“这里的蔚天只是一具分身,真正的他早就独自在外行动多时了。之所以留这具分身,是为了保护夏鸣……也是为了困住她。”
众人面面相觑,努力消化着这句话的分量。专精幻术的五弟子楚云飞掌中骰子一收,最先反应过来:“师叔现在是落进了师父的幻戏台?”
“对,他应该还沉浸在自己想象里的那场婚礼当中。”李慕月轻轻啧了一声,“不过以他的心性,恐怕瞒不了多久,我再加固一下,就得走了。”
“你要去哪?”沈墨问。
“默原。帮你们夏师妹跑路,也帮你们师叔找证据。”李慕月啪地合拢扇子,抬起扇柄,挨个虚点过每个弟子的鼻尖,语气难得带上了几分凌厉,“都给我在家好好待着,别乱跑。就你们现在这点本事,连师父我这关都过不去,听明白没?”
“明白!宗里有我,师父你就放心去。”大师姐秦风挺身应下,说话时发间已有细微的火苗在飞舞,像她那股从不肯熄灭的劲头。
李慕月拍了拍她的肩膀,随即转身,朝花海中的蔚天飞去。身后传来秦风指挥众人散开布防的动静,这让他稍稍安了些心。
飞到近前,蔚天正虚虚牵着谁的手。他眼眸半阖,神情专注而温柔,像在认真倾听什么,片刻后他开口:“我愿意与夏鸣共立同生共死契。从今往后,她命是我命,她陨是我陨。敬请天地见证,直至我们归于忘川。”
可他身前哪儿有那个人。
蔚天的唇角还挂着笑,那笑意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从边缘蚕食着,一分一分地往里收缩。李慕月长叹一声,眸中紫光大盛。
如果是全盛之力的蔚天,就算被揪住了心灵破绽也困不了多久,好在眼前这具分身只有两成力量,与他旗鼓相当。
要高强度、持续地共鸣,不断加深蔚天对“婚礼是真”的认知,李慕月起初还算从容,可随着时间拉长,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头疼得像要裂开,嘴角甚至浸出一丝血迹。
即便只是无意识间的反应,蔚天的意识也正以不可阻挡的力度冲刷着周围的一切——要挣脱所有桎梏与枷锁,要抓住那个能让他幸福的锚,要找到夏鸣。
能让他安定下来的核心本就不多。高先生已死,夏鸣已逃,如今,只剩自己了。
李慕月沉入他的识海,放轻了声音:“阿天,恭喜你,以后再不会寂寞了。”
每一次,在弟子们欢聚笑闹的时候,蔚天的神情里总会不经意地漏出几分落寞。李慕月从来都看在眼里,只唯独这一桩事,他帮不上忙。
可现在不一样了,蔚天终于遇到了属于自己的缘分,他是真心为此觉得欣慰。
似是听懂了这言外之意,蔚天识海中那一缕若隐若现、扭曲着的疑虑,终于缓缓散去。
他选择了相信。
李慕月脱力地弯下腰,大口喘息着。他将溢出的血丝尽数敛入红扇,然后揪紧扇柄,抬头望向蔚天。
蔚天重新拾起了那份幸福的笑容,继续上演着那场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独角戏。
李慕月擦了擦嘴角,闭了闭眼,低声道:“等你真正回到傀儡宗,我一定给你们补一场更盛大、更好的婚礼。”
缓了片刻,他直起身,目送幻戏中的蔚天腾身飞往塔楼。直到那道背影远去,李慕月才撕开符箓,身形扭曲,被传送至十里之外的海面上。
接下来,就是去和夏鸣会合。他展开红扇,一根血丝从扇骨间探出头来,转悠了两圈,指向了某个方位。
…………
回程的路上,蔚天的目光几乎没有从夏鸣身上移开过。
她今天漂亮得让他挪不开眼,那双橙眸亮晶晶的,每眨一下都在跟他讲悄悄话。红裙被风撩起一角,她整个人窝在他怀里,小小的一团,又软又暖。
“我们连席都没吃就跑了,真的没关系吗?”夏鸣从他臂弯里探出脑袋,往身后的方向张望。
蔚天伸手把她的脸轻轻掰回来:“你还有心思惦记别人?”
“谁叫你刚才那副表情。”夏鸣缩回他怀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他衣襟上的一缕金线,声音越说越小,“好像要把我吃了似的。”
“我什么表情?”蔚天托起她的下巴,垂下脑袋看她。
她的眼里清晰倒映出自己此刻的模样,眼角眉梢微挑,侵略性十足。夏鸣伸手推开他的脸:“就是这种,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蔚天被她推开,也不恼,重新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吓着你了?我没想做什么。”
“……谁说你没想做什么了。”夏鸣把脸埋进他胸口,只露出一对红透的耳朵,“我们都已经结为夫妻了,你就算想做什么,也是应该的。”
蔚天低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她滚烫的耳尖:“我是很想,但还是觉得,不该这么急。”
夏鸣从他胸口抬起脸,不解地眨了眨眼。
“这场婚礼办得太仓促了。”蔚天看着她,语调不自觉地放慢了,“我本来以为,你一定会想办法溜走的……可你没有,你真的留下来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品味这个事实本身带来的甜意。
“所以我不急着要别的,等以后,等一个更从容的时候,我要在更多人面前,光明正大地把你娶回来。那时候再——”
他话没说完,就被夏鸣揪住了衣领。
“笨蛋。”她的声音有点哑,“你就这么不信我。”
“不是不信你。”蔚天的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手掌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我是太知道你想做什么了,所以才更觉得珍贵。”
夏鸣没有在婚礼上逃离。身为噬心兽,她应当难以抗拒本能般的深刻执念,应当会不顾一切逃出去,去找自己的本体。可如今她依然在这里,只能证明一件事。
她摆脱了执念,做出了发自本心的选择,想留在自己身边。
这样,自己也总算可以安下心来,不用再被偶尔翻涌出的不安所侵蚀。
夏鸣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
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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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带着一点没藏好的鼻音:“别说了。”
蔚天便不再说了。他低下头,嘴唇轻轻印在她的发心,停在那里,很久没有移开。
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回到了屋里。蔚天把她放在铺满红褥的床榻上,替她取下头冠,动作轻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头冠摘下来的时候,她额前的碎发被压得有些乱,他伸手替她拨了拨。
夏鸣抬起眼看他。屋内的烛火映在她眼睛里,一跳一跳的。
她忽然伸手勾住他的脖颈,把他拉了下来。
蔚天猝不及防,还没来得及开口,夏鸣已经凑上来,在他耳尖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那就先欠着吧。”她的声音细细的,尾音在发抖,好似鼓足了所有勇气才把这句话说出口。
蔚天低头与她对视。
那颗在胸腔里跳了不知多少年的心,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跳得又重又乱。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过头,贴着她的鬓角,慢慢地、轻轻地蹭了蹭。
夏鸣被他蹭得痒了,缩了缩脖子,却没有躲开。
他于是又蹭了一下。
“夏鸣。”
“嗯。”
“夏鸣。”
夏鸣的手指在他肩头戳了戳,算是回应。
蔚天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声音闷在她的发丝和衣料之间,听起来有些发瓮:“你没有骗我吧。这一切……都是真的,对吧?”
夏鸣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揪住了他后颈的一块皮肉,轻轻拧了拧:“要不要我现在就走给你看?”
拧人的力道也不重,更像是在撒娇,蔚天被她拧得低低笑了两声,摇了摇头。
“那你还会想跑吗?”他问。
“什么啊,哪有你这样当面问的。”夏鸣把手从他后颈上收回来,翻了个身背对他,“不告诉你。”
蔚天看着她的背影,慢慢靠过去,从背后把她整个圈进怀里,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的:“我会好好对你的。”
他甚至在心里为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本体感到一丝滑稽:为了复仇,你东奔西跑、处处算计,可我已经把她抱在怀里,过上了真正想过的生活。
虽然只是一具分身,虽然只有两成力量,但他能为她做的事,还有很多很多。
…………
千里之外,青云剑宗某间客舍房内。蔚天正专心修炼,心头却忽然窜起一阵烦躁。
他沉下心吐纳了几口气,那股燥意依然盘踞不去,像一根极细的刺扎在什么说不清的地方,拨不出也按不下。于是他起身推开窗,望向天边闪烁的星辰。
是夏鸣出了什么事?有分身在那边守着,应当不会有意外的,他紧了紧五指。
如果用心有灵犀联系她,不知会不会惹得她更生气……
种种忧虑在脑中一闪而过,蔚天终究还是递去了心音:【夏鸣,你现在安全吗?】
【在傀儡宗能出什么事?我忙着呢。】夏鸣语气还是硬邦邦的,那团没消干净的恼火隔着心音都听得分明。
蔚天自知理亏,有心追问几句,可上回她那句“他技术很不错”始终残留在心底,成了个不大不小的疙瘩。最终他还是把追问咽了回去,只道:【就是忽然有些担心你,没事就好。】
【多担心担心你自己吧!】夏鸣的声音猛地扬高了几度,蔚天听完,唇角反而微微往上翘了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