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床榻爬起,回燕仰望窗棂,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晨光破晓,宣告新一日到来。
垂眸下瞧,陶家高院内,蓝楹树偶尔落两朵蓝花在绿荫草地,高院墙外,零星的行人或笑或打呵欠,来回奔走。顺着路口看向更远处,人影幢幢,街市已然热闹起来。
仿佛平常一日,没有人知晓,远在千里之外,落湖城地宫内,被涂满了三十名烈士的血肉。
更没有人知晓,即便风见眠大获全胜,但落湖城的埋伏——温许被唤醒的那道记忆,成为了引诱风见眠的陷阱,定会为她招来杀身之祸。
是她亲手策划送昔日徒儿入狼口做饵,送三十烈士平白牺牲。也只有她知道,天机阁内斗止息的现状,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只要良心尚存,每日皆是煎熬。
新生的朝阳照耀在窗棂,回燕坐在床榻阴影中,双目放空,久久不语。
“小幻——快出来——”微扬的呼唤自门外飘来,惊醒了呆坐的回燕。她下意识站起,对镜拍了拍面庞,让自己能勾出笑容,才推门出去:“你回来了?什么事啊。”
陶如梦就在门外,青丝飘摇,唇角含笑。对上她清澈如溪流的圆眼,回燕被尖刺扎满的心,便像泡入了温流,虚伪的笑容染上几分真意。
“又忙忘了吧,”陶如梦背过手,夸张一叹气,“每次都是我来提醒你。”
提醒什么?不待回燕满腹疑惑出口,陶如梦一拍储物袋,包装精巧的浅蓝色礼盒悬浮在两人之间,笑道:“你的生辰呀!这都能忘。喏,姐姐我可是挑选了很久,里面有你最爱的东西哦。”
今日是陶似幻的生辰,不是回燕;浅蓝色是陶似幻所喜,不是回燕。她无声咽下晦暗,笑着将礼物纳入手心:“谢谢,确实忘了,还是如梦细心。”
陶如梦觑她一眼,“真是长大了,明明以前都是跟在我屁股后面,贴着喊姐姐的。拆开看看吧,若是不喜欢,我还能拿去换。”
回燕点点头,伸手拨开礼盒勾扣,掀开盒盖,一对浅蓝色的掐丝耳环静静躺在那里。回燕并不喜华丽配饰,但陶似幻喜欢。
她伸手捻起一只,将耳环细针扎透耳垂,对陶如梦展示一下,问:“耳环很好看,适合我吗?”
“当然合适!真是越长大越漂亮呀,”陶如梦来来回回欣赏,“嗯,我可真有眼光。”
“你只是想夸自己吧。”回燕无奈摘下耳环放入盒中,在她可惜意味的视线中将其放入储物袋,“好香的味道……今天吃什么?”
“来看就知道了。”陶如梦神秘一笑,转身迈入餐房。
都多少年了,明明修为早就辟谷,非要整天琢磨做菜。回燕摇头,跟随迈步入餐房。
天光的另一边,风见眠躺在柔软的床铺上。面前浮光点点,每一颗光点里,都放映着最近发生的每一件事。
最初,是温许的记忆。虽然经她之手洗掉了他的所有记忆,但仍有部分被仙力保护,留到今日才暴露出来。那缕仙力,一定是天衍穷观阵所留,看来是有旧阁之人动用了此阵。
冷静下来一想,果真是诱饵,想要用谶言手札引她前往落湖城地宫,那里埋伏的三十人就是铁证。但,旧阁的家伙们不可能不知道,这种程度的货色,莫说三十个,三万个都不可能奈她何。
难道只是为了消减白虎司的战力?也不对啊。风见眠扒拉过一枚最闪亮的光点,光点中一遍遍放映着:黑布包裹的手臂撕开传送阵空间,伸出去摸索,随后空间裂缝的黑暗骤然放大,吞噬了整个视野。
人傀失联前最后的景象,那捣鬼之人能够从空间裂缝里拽出人傀,甚至能压得人傀再也无法启动……可她分明以神识全程盯着地宫,却在手札消失前,什么也没看见!
“仙器吗?”风见眠凝眉,喃喃自语。只有仙器才能瞒过她的感知,旧阁若是借助仙器之力,压制人傀倒说得过去。
但,从没听说过谶言手札具备如此能力,天衍穷观大阵固定一隅不可能用于此,旧阁手中,竟然有第三件仙器?且必然是近期所获,怪不得,这就是他们此次行动敢如此冒然的原因?
“如果第三件仙器在他们掌控中,绝不会在后来的战斗中如此颓势。”风见眠扒拉过左手边的光点,三十死士无一幸终的画面重复放映。
“是没有完全掌控,还是宁肯牺牲这三十人也要隐瞒它的作用呢?”风见眠思索了片刻,摇摇头,捡起身旁的魂网法镜,对沐阳去信。
【我需要你那里所有仙器的名单,用来调查一些重要的事,能给我一份吗?】
发完消息就将对话栏划上,沐阳那剑痴肯定还在修炼,有得好等。风见眠点开魂网内埋藏最深的资料书库,对着一本本仙器图册认真翻找。
由她亲手记录在册的仙器共有九百九十九件,其中八百零一件出自青云真仙之手。对于仙人而言,创造仙器、动用仙术自是信手拈来,可从古至今六位仙人中,也唯有青云真仙如此“信手”。
全部阅览一遍,具备匿踪、隐形、镇压功能的仙器,能择出三十八件。风见眠再次调动魂网,匹配这三十八件仙器有记录的行踪。
十件在九歌宫中,十件在自己的宝库里,十八件在青云剑宗,一个也没丢。
“看来不在我的记载里。”风见眠嘟嘟囔囔合上最后一本书,点开沐阳的消息框,死死盯着。
魂网的信息收集功能强大,但并非没有盲区。比如难以监控未登入魂网的混账,也难以记载某两人私藏的珍宝。
沐阳与青云真仙同出一代,还自真仙手中夺走了青云剑宗,她手上说不定还有其余从未面世的仙器。嘁,以那位仙人散财性子,应当不止造了八百零一件。
消息框动了。沐阳发来:【不能。】
“我真的受够了!”风见眠“啪”地将法镜摔在地面,躺在床榻辗转多次,才压下气恼,挥手召回法镜,继续打字,【我真的真的需要这份名单,旧阁的家伙又在搞古怪,我怀疑他们有第三件仙器,但我这边的记载里没有类似的,恐怕只有继承了青云剑宗的你知道。看在我们认识多年、配合无间的份上,帮我个忙吧!】
半个时辰后,风见眠盯着毫无动静的对话框,终于确定这则消息石沉大海。她气得要命,在床榻上反复打滚,发誓待她修成逆仙必拿沐阳祭旗,才逐渐平复了心绪。
饶是如此,十二岁的小脸仍然挂着明显的不满。她眼珠一转,朝在家中用餐的璇玑发令:“温许是旧阁的逆贼,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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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了,要公之于众,越热闹越好。”
璇玑迅速放下餐具,神情肃穆道:“是,天尊大人。”
陶如梦已经习惯了她总是莫名突然来一句,一筷子菜放入她碗中:“说完了记得吃掉。”
静候片刻,风见眠并未继续下令,璇玑才夹起菜吃下,起身对陶如梦道:“我得先去办事,下回再一起吃。”
“去吧,早点回家。”她笑。
待妹妹转身在原地消失,陶如梦轻松的笑容才隐去,沉默地夹菜用餐,动作间有些草率与匆忙,最后放下空碗,法力随意收拾好餐具,回到自己房间。
打开床头柜,拿出一只针脚歪歪扭扭、却被精心养护的浅蓝色布老虎,陶如梦将它轻轻压在心口,闭上眼。
曾经的誓言已经遥不可及,可她总会在不合时宜的某刻忽然想起,小小的妹妹在她怀中,双手捏玩家里唯一的玩具布老虎,问:“姐姐,以后我们离开天机阁,应该做什么?”
她会答:“摆个摊算卦,或者找个铺子打打工,反正不要卷入麻烦的事,我们只要能安稳地活下去就好。”
妹妹笑容灿烂:“好,只要是跟姐姐一起!”
不知何时,陶如梦湿了眼眶。
……
…………
几日后,夏鸣绕着地板上瘫倒的黑衣人转了几圈,目光在他正常起伏的胸膛巡梭,低下头,均匀的呼吸入耳。
她面色古怪转向蔚天,他坐在桌边,姿态优雅咬住一口糯米豆糕。
“这真是人傀?不是活人?”夏鸣还是没忍住质问。
蔚天不急不慢咽下糕点,道:“不然我把他的心剖开给你看?”
“不用了,我用神识看看就行。”夏鸣立刻转回头,凝神,神识扑上黑衣人。
如同置身泥沼,她的神识寸步难行,只能艰难地一点点挪动。夏鸣几乎使出了九牛二虎的毅力,终于穿透黑衣人胸腔,看清了那颗未曾跳动的心脏。
“真的不是诶,而且好——硬——啊。”夏鸣脚尖轻轻踢了下人傀,发着牢骚走到桌前,拖长音撑着脸坐下。
“能看透金身级人傀,你的神识已经非同凡响了,”蔚天递给她一块绿豆糕,手指虚虚指向人傀的额头,“你要是朝识海看,就能见着一颗金色的四棱宝珠,非天材地宝锻基、久沐日月精华,出不了这等核心。这具人傀,比风见眠宝库里大多数宝贝都要值钱。”
“哦——”夏鸣托腮琢磨了两下,“那我们能用吗?”
“你想用?”蔚天投来眼神。
“强大的法宝当然是越多越好,你能让他听我的话,给我用吗?”夏鸣讨好的把一碟糕点推到他跟前。
“狮子大开口啊,知道改造一具金身级人傀有多难么?不亚于新造一具,”蔚天摇头,不过还是在她闪闪发亮的目光中,顿了一下,“……再这么看我也没用,想完全把他改造成你的,至少要花十年,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那,偶尔用一次呢?”夏鸣身子前倾。
蔚天思忖片刻,点头:“可以。”
夏鸣在他不解的视线中兴奋地拍拍脸,挑起了另一话题:“明日就要在玄武司广场公开处刑旧阁温许了,我们要去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