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田拉着斋藤做到休息区的长椅上,等着她情绪冷静下来。

    斋藤紧贴真田做着深呼吸,捏紧真田手腕的手也渐渐放松下来,真田肤色健康的皮肤上露出了几道明显的红痕。

    “……我今晚打算留在这里,真田君你要怎么回去呢?”

    斋藤看着休息区的时钟,内疚地看着真田。

    “我要是不待在这里陪你,会被祖父大人训斥的。”

    “可是明天还要上学——”

    “我的身体,偶尔熬夜也没问题。”

    斋藤想到了那个新年偶遇到的,之后陪自己去神社的疲惫的真田。

    “真田君,对不起,今天又给你添麻烦了……”

    “志罗——”

    斋藤突然听到父亲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中回荡。

    顺着真田的惊讶的视线转过头,看见父亲的手放在膝盖上,手臂撑着瘦弱的身躯,大口喘气。值班的警察不满地看着斋藤的父亲,比了一个“请安静”的手势。

    “爸爸?你不是在外地吗?”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怎么可能不回来!”父亲急促的语气里听见了明显的怒意。

    虽然斋藤拜托真田的母亲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她的家人,但真田的母亲还是在事发半个小时后给斋藤的母亲打去电话。

    斋藤的母亲接到电话后转头就打电话朝着在温泉酒店,准备睡前小酌的斋藤的父亲大发雷霆,命令他立刻回家照顾斋藤。

    父亲向警察证明自己的身份和斋藤的父女关系,带着斋藤和真田离开警察署。

    “辛苦你这么晚还陪着斋藤。”真田上车前,斋藤父亲轻拍他的后背。

    父亲坐在前排驾驶坐上,斋藤和真田坐在后排。

    “……刚才我脑袋一片空白,但是那个警察小姐没有着急,一直反复向我确定事情的经过。”

    斋藤低头,想着那个耐心地等在自己回答的女警,扳着冒尖的手指甲突然开口。

    “警察真的很了不起呢……”

    她记得以前大言不惭地想成为警察,只是因为想成为真田老师的弟子。

    今天她感受到这份职业所承载的,所给予他人的力量。

    如果,如果她面对刚才的自己,会像那个女警一样温柔耐心吗?

    她觉得自己做不到,因为她现在只是一个满脑子只有自己的任性小鬼。

    “真田君,你觉得我能够成为那样的人吗?”

    “我不知道。”

    真田说地非常直接,让斋藤有些失落。

    “不过如果你想做,我相信你能做到。”

    真田语音刚落,车厢里又恢复了安静,窗外的风噪穿过玻璃徘徊在三人的周身。

    “谢谢你……”

    过了半晌,斋藤才向真田道谢。

    事情发生的第二天晚上,结束手里工作斋藤母亲从东京赶回来,直接宣布卖掉这间屋子,全家人搬到东京居住。父亲双手赞成,家里的两个监护人对这件事的观点达成一致,斋藤也只能接受安排。

    斋藤低头用手机给真田发送短信,然后和父母说自己出去一下,斋藤的母亲走到大门前想要拦着斋藤,但是透过门缝看到真田正站在自家门口,就嘱咐了一句“别在外面待得太久”。

    斋藤走向真田,颤抖的手紧紧抓住真田的手腕。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真田保持这手臂被拉向斋藤的姿势,语气担心地问。

    “我要搬家了……这房子要被卖掉了……”斋藤只是看着自己手中真田的手,嚅嗫着。

    真田听到这个答复,绷直的手臂放松了下来。

    “是搬去东京吗?”

    “是……”

    “遇到这种事情当然要搬家,你的母亲做得对。”

    “可是——”

    斋藤猛地抬起头想看看真田是用什么表情说了这句话。

    “国中三年你也是在东京上学,我们也经常联系。”

    真田的眉间挤出了川字,但是还是努力地拉扯嘴角,装出一副通情达理的豁达感。

    “……放心,没问题的。”

    斋藤不再看真田,只是点了点头。

    真田的皮肤是热的,在充满凉意的晚风中,让斋藤难以割舍。

    “斋藤,周末我们去——一起出去吧!”

    真田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他那只被抓着的手反客为主,轻轻覆在了斋藤颤抖的手背上。

    隔天后斋藤家遭到非法入侵的事情就上了电视报道,由于斋藤和女生都是未成年,新闻上隐去了两人的姓名和身份。

    根据新闻内容,那女孩说她是为了斋藤去练剑道的。因为看了那部特摄电视剧,她总觉得只要一直去‘挑战’,斋藤就一定会记住她,甚至和她成为好朋友。

    至于她闯进家门时为什么拿着竹剑,女孩的理由是,因为她看上去不像是练剑道的人,如果带着竹剑看上去会更有说服力。

    斋藤放弃剑道,她没办法接受。

    “虽然被打的地方现在都很痛,但是那是她亲手打的,我也感觉很幸福!”

    新闻里播报员语气平淡地转述了女孩在审讯室里的自白,任谁听了都会觉得十分诡异。

    虽然这个新闻斋藤在电视里看了个开头,父亲就立刻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但是斋藤还是在视频网站上补完整个播报内容。

    斋藤搞清了事情原委,她平静地关掉了新闻的内容,转而在网上查询女生和男生第一次约会该怎么做。

    既然对方已经被拘留,就不要再为此上心了,她将剩下的都交给司法审判。

    在学校里被人侧目和窃窃私语,甚至是直接被问新闻里那个被入侵的的家是否是斋藤的,斋藤都无视了,她不想再和这件对自己堪称麻烦的事情扯上关系。

    她挨过了上学日,终于到了期待已久的周末。

    穿着休闲装的真田在斋藤家的大门前迎接精心打扮的斋藤。

    说是精心打扮,斋藤穿着平日里的干练轻便的风格的服装出门,真田看到后,只是露出了在他脸上算是微笑的表情,一边走一边说着今天出行的安排。

    “我以为真田君会约我去兔犬主题公园呢。”

    “决定得太匆忙了,没时间规划……”

    “那么等规划好了,下次我们再一起去吧。”

    斋藤握住真田的手。接触到他皮肤的瞬间,她感觉到真田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怎么了?上周那个晚上,我也一直这样握着你的手。”

    “——这不一样。”

    “握着你的手,让我感觉很安心。”斋藤侧过头,声音里带着轻微的笑意。

    真田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正在依赖他的斋藤,只能说:

    “……随你。”

    来到横滨,他们去了大半年前去过的甜品店,斋藤从包里拿出了他们之前的合影,并且要求真田再和她用手机拍一张和照片里位置和构图一样的合影。

    他们走在横滨热闹的大街上,正因为是熟悉的街道,熟悉的人,也交流了很多彼此不知道的事情。

    斋藤指着远处的摩天轮说:“爸爸很喜欢在摩天轮思考和寻找灵感,但是觉得一个男人独自坐很丢人,于是经常特地带着我坐摩天轮,最夸张地时候会连续坐了三回。”

    “你讨厌坐摩天轮吗?”真田问。

    “完全不讨厌。”斋藤摇了摇头。

    “那么我们就去坐吧。”

    他们来到游乐园买票排队。轮到他们时,真田先跨进座舱一小步,稳住座舱后转过身向斋藤伸出手,斋藤握着真田的手进入座舱顺势落座,真田犹豫了一下,选择坐在斋藤的对面。

    随着齿轮咬合的轻微震动,座舱开始缓慢上升。地面上横滨热闹的喧嚣声一点点远去,狭窄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逐渐变得清晰的呼吸声,和窗外正一点点铺开的海港全景。

    “……可以握着你的手吗?”

    “可以。”

    真田拉起斋藤的手,将斋藤的手紧紧握住,反复抬起放下,就在他们所在的座舱升到最顶端,真田闭上眼睛,咬肌明显发紧,对斋藤努力地挤出含糊不清的话,好像还差点咬到舌头,随后他整张脸都涨红了,握住斋藤的手也松了下来。

    用“逊”去形容一点也不过份。

    斋藤立刻回握住真田的手,表明她已经收到了真田的心意。

    他们就一直握着对方的手,直到下午两人回到斋藤家门前。

    真田率先松开手,让斋藤回家休息。

    “要不要进来坐一坐?”斋藤主动问。

    “不用了。”真田看向斋藤家空置的停车位。

    “这说不定是最后一次进这间房子的大门了。”

    斋藤顺着真田的视线看去。

    “就在客厅里坐一会。”

    “……那就打扰了。”

    斋藤引着真田坐下,真田的身体陷在柔软的沙发里,身体却保持笔挺,眼睛一直盯着角落里叠在一起的纸箱。

    斋藤不仅端出了茶水还拿出一盒全新的拼图,是西洋油画的。

    “我们一起拼图吧,正好拼完了裱起来放到东京的家里。”斋藤跪坐在地板上,撕开拼图外包装的塑封,打开上面的盖子翻过来平放在茶几上。

    “对了,我以前送你的浮世绘主题的拼图拼好了吗?”斋藤将拼图块从塑料包装的小袋子里倒出来。

    “……拼图好像少了几块……”向前探出身,盯着斋藤挑拣拼图的手。

    “这也是有可能的,那少件了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才不是添麻烦。”斋藤皱起眉头,“算了,都时间都过去那么久了,应该没办法要求补件了,我给你买一盒新的拼图吧”

    “不用,我还是再仔细找找是不是卡在盒子的缝隙里了。”真田的手顿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说。

    看着真田毫无底气的样子,斋藤觉得真田其实是嫌麻烦,没有拼完那盒拼图。

    “不用勉强,我可以帮你拼,反正我喜欢拼拼图。从四个角开始拼会更容易一些。”

    虽然斋藤知道真田对拼图不感兴趣,但她还是在拼图时和真田说拼图的技巧。

    斋藤拨动手指迅速地翻找着,而真田笨拙地仔细打量手中的拼图块。

    两个人从拼图块堆里选出有尖角的和一边齐平的碎片。

    “真田君,我还是想进入剑道部。”

    “所以你还是放弃网球了?”

    “有空的话,我会去网球场练习击球的,放假的话,我也会找你打网球。”

    “你转到新的学校,那边的剑道部会第一时间找你的,毕竟你可是斋藤志罗啊。”

    “说的也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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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拼图几乎块完成时,斋藤的父亲到家了,看到客厅里的斋藤和真田,大步冲向二人。

    “弦一郎也在,正好,我有个事情要宣布!”

    斋藤的父亲得意洋洋地坐在沙发上,从透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彩色纸放在拼图旁边,是一张高级公寓的宣传彩页。

    “这是我们的新家。”

    斋藤看着公寓的地址,似乎离学校不远。

    “在你们学校车站附近新建的公寓,走上二十分钟就可以到立海大了。公寓的安保要比一户建要好一点,所以我们就换住到公寓了……在志罗作为演员过气之前。”

    斋藤一时之间没办法接受这个事情,因为在东京的话,一家三口可以住在一起,但是搬到立海大周边——

    “我还可以在立海大上学?”注意到这点的斋藤猛地拍桌,看着父亲,语气带着激动的颤抖。

    “是哦,志罗要好好感谢爸爸我,置换房屋的差额是由我来负责的——。”

    “太好了,真田君!”斋藤立刻看向真田,确认他是否和自己一样欣喜。

    看自己的女儿完全没有为自己背上贷款而感到心痛,父亲叹了口气。

    “弦一郎,之后志罗还要麻烦你照顾了。”

    “是!”

    真田看着斋藤的父亲认真地回应,神色肃穆得像是站在决赛的赛场上。

    “那我明天就去递交转部申请!”斋藤用力握拳,脸上浮现出志在必得的笑容。

    然而现实并没有她想得那么顺利。网球部和剑道部的监督几乎同时驳回了她的申请。

    “被拒绝也是正常的,毕竟我之前的行为看起来确实太随便了。”斋藤和真田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斜阳拉长了两人的影子,空气中透着一丝冬季的凉意。

    因为毫无预警地离开剑道部在前,又在网球部待了几个月就想退出在后,这种“任性”难免招来非议。斋藤想,或许只能等到明年四月升入高二时再尝试了。在此之前,她打算通过校外道场参加比赛,用成绩来重新证明自己。

    想到接下来要在网球部和道场之间两头奔波的生活,斋藤不禁微微皱起眉头。

    真是活该。她在内心狠狠地唾弃那个曾经冲动的自己。

    “如果你想找人比试,我随时……”

    真田刚开口就突然噤声。他陷入了片刻的沉默。

    “……周末,我应该有时间。”

    斋藤愣住了,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是的,她马上就要搬家了。虽然还在同一所学校,但他们不再是邻居了。真田已经无法像以前那样做到“随时奉陪”。

    内心深处,因为这即将到来的、实质性的“离别”,泛起了一阵酸涩。但转念一想,能够留在立海大,能够在学校天天见到他,已经是家人在权衡了安全与她的私欲后,给出的最温柔的答案。如果再不知足,那就不是任性,而是不讲道理了。

    “那就拜托你了,真田君!”

    斋藤停下脚步,转过头对真田露出了这阵子以来最灿烂的笑容。

    不过斋藤很快过气了。

    即使新闻里没有明说入侵者和受害人的姓名,好事者还是查出了斋藤是事件受害人,紧接着网上就出现了很多斋藤的“黑料”,无一例外都是说斋藤是个非常傲慢的人,还扒出了斋藤的父亲是人物原型设计,暗指斋藤走了后门才进入剧组。

    不过斋藤的负面个性并未对他人直接造成伤害且她在剧中并不是领衔主演,网友没有对此大加挞伐,只是作为演员,她的粉丝少了很多。

    斋藤对此完全不在意,她现在会去道场学习剑道,周末会去真田家比试。

    对了,还有远藤前辈。

    【前辈,我想通了,我果然还是没办法放弃剑道。】

    【之后还请狠狠地教训我,远藤前辈。】

    晚上在新家的卧室里,趴在床上的斋藤给远藤发了这个消息,开心地哼着歌。

    【你这家伙仗着自己有天赋,就这么任意妄为吗?】

    看到远藤的回复,斋藤像是被按下暂停键,她读出这段文字中包含着远藤的愤怒。

    她害怕被远藤这样对她充满耐心和包容的前辈拒绝。

    【做好觉悟吧,由我来修正你的恶劣个性。】

    当这句话弹出到眼前时,斋藤紧绷的身体瞬间送了下来。

    她手指在输入的是【是!】,心里想的却是:

    “修正我的个性,这点就连真田君也做不到呢。”

    真田不仅没有修正成功,反而接纳了她的自私任性,接纳了她的全部。

    斋藤突发奇想,跟真田发了一个信息。

    【弦一郎。】

    消息很快变成了已读。

    在“…”这个提示不停出现和消失后,真田给出的回复是——

    【志罗。】

    斋藤将脸埋进枕头里,用闷闷的声音大叫:

    “真是个笨蛋!这种时候不是应该回‘怎么了’吗!发我的名字做什么!”

    她立刻从枕头里抬起头,将通讯应用里“真田君”的备注改成了“弦一郎”。

    青梅竹马之间直接叫对方的名字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不过从他们坐的那节摩天轮座舱到达顶点的那一刻之后,他们的关系改变了。

    那个咀嚼到无味的口香糖可以抛掉了,而且斋藤有理由相信,绝对是可以永远抛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