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泠月疑惑道:“方缘怎么会是秦教主?他既然活着,又为何不回沧云教?”
“三年前比试坠崖后,有人将他救走了,自此他改名换姓才成为了方缘。”
贺方澜没有说太多三年前的事,沈泠月也并未刨根问底,只是道:“那他手下的人便不是沧云教弟子了。”
“不错。”贺方澜在沈泠月手心划下几笔。
沈泠月认出他写的字:“这不是朝廷一直想铲除的魔教吗?你……”
“灯下黑,”贺方澜替她补充了后半句,“总之我完成了对你的承诺。”
话音刚落,芦苇丛外传来脚步声,火把的光透过芦苇缝隙照进来。
“这边没人,去那边看看!”
沈泠月一把捂住贺方澜的嘴,两人紧贴在一起,屏住呼吸。
芦苇的绒毛被风压弯,在二人脸颊处蹭来蹭去。
沈泠月微微抬眸,正撞进贺方澜的眼神中,一不留神就被卷入惊涛骇浪。
追兵的声音还萦绕在周围,火把的光越来越近,贺方澜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一把,紧贴地面,几乎与芦苇丛融为一体。
沈泠月的手还卡在贺方澜脸侧,她稍微动一下手指头,就感觉指尖触碰到贺方澜脸上不知道什么部位。
她不敢再动,僵硬地悬着手指,脸埋在贺方澜胸膛里。
不知过了多久,贺方澜说:“他们走了。”
沈泠月举得麻木的手一下子泄了力,不偏不倚正好打在贺方澜左脸,响声清脆,二人俱是一愣。
沈泠月挣扎两下,想与贺方澜分开些距离,但贺方澜扣在她后腰的手纹丝不动。
沈泠月沉默片刻,明白了贺方澜的用意,满怀诚恳道:“对不起。”
贺方澜没做声。沈泠月抿了抿嘴唇,又道:“多谢你信守承诺。”
贺方澜叹了口气,终于松开手,沈泠月忙不迭起身,拍拍身上的土。
贺方澜眺望四周,抬脚往东侧迈步:“跟我走。”
两人穿过芦苇丛,绕小路一直走到邻近的森芝镇,沿森芝镇的森山爬到顶,就是沈泠月口中所说的魔教——明月宗。
远远地,沈泠月瞧见大门守门弟子旁站了两人,前面一位正是方缘。
贺方澜上前拱手道:“多谢左宗主与方护法相助,今后若有危难自当鼎力相助。”
沈泠月顺势望去,方缘身后那人想必就是贺方澜所说的左宗主,也就是明月宗的左岑。
他比方缘略高一些,穿衣风格令沈泠月叹为观止。
她先前觉得方缘一袭紫衣实在是招摇,如今跟左岑一比,实在是算不得什么。
一身正红色衣袍,衣袖和腰际缝了三圈金线,头发被一顶金光闪闪的发冠束起来,左耳缀一颗硕大的黑色珍珠。
视线向下移,便会发现他佩剑上点缀了七颗颜色各异的宝石,扶着剑柄的手上,食指戴了个黑宝石戒指,无名指戴一枚紫宝石戒指。
就宝石色泽来看,沈泠月断定,明月宗富可敌国。
但左宗主的审美,她实在无法苟同。
在左岑的引领下,沈泠月随之进入主殿。
主殿的门、地、椅子扶手,无不是用金打造的。
方缘的话将沈泠月出走的意识拽回来:“还以为你们死在护城河里了。”
“不至于,”贺方澜接过送上来的药粉,“你的人伤了多少?”
“三个重伤,五个轻伤,”方缘摆摆手,“小问题,没死人。”
“不过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贺方澜反手将药粉倒在后背上,一半洒在伤口上,一半没对准,洒在地上。
他背对沈泠月,后背衣袍撩下,血肉模糊尽显于沈泠月眼前。
贺方澜道:“等靖南王下一步的动作吧。”
沈泠月走到他身后,手臂绕到他胸前接过药瓶,推了推他的肩,让他躬下身。
沈泠月几乎没给别人上过药,手一抖,白花花的药粉从瓶口倾泻而出,全都集中洒在一个创口处,贺方澜紧咬下唇,没说什么。
沈泠月自觉尴尬,稳了稳手,道:“今日多谢诸位相救,但梁烨城府颇深,报复心极重,他刚刚在婚礼上丢了面子,又挨了我一刀,定是不会善罢甘休。”
“但我在刀上涂了毒药,划他的那一刀虽不至于让他立即毙命,但总归能限制他行动。”
贺方澜道:“所以我们还有时间。”
方缘道:“但时间不会太长,依我看,一天,最多一天,他必然会有所行动。”
沈泠月将绷带贴在后背上,伸到前面晃了晃,让贺方澜自己在前面绕一圈。
一直沉默的左岑开口道:“今天天色已晚,不如各位早些休息,待明日再做商讨。”
他将门口等候的弟子唤来,让他带贺方澜和沈泠月去西苑。
西苑有两间厢房,贺方澜并未急着进去,而是叫住沈泠月:“明天送你出城。”
“送我出城?那你呢?”
“自然是留在这里,解决祸事,然后回朝复命啊。”贺方澜缓缓往厢房门口走去。
“不,”沈泠月截住他,“我在衡州尚有未做完的事。”
贺方澜抱臂倚靠在门板上:“何事值得你冒着风险留在这里?若我没记错,你自始至终求我的,都是逃离婚约,以及让靖南王死,如今第一桩我已完成,第二桩即使不是你,为了圣上,更是为了我的仕途,我也得完成,你留在此处对我毫无益处。”
“随你怎么说,”沈泠月早已习惯贺方澜的说话方式,“总之我不会走,在衡州,除了梁烨,我还有其他人要杀呢。”
她说完此话,饶有兴趣地端详起贺方澜的脸,很想知道他会是什么反应。
贺方澜并未流露出惊讶,反问道:“你认真的?”
沈泠月点点头:“当然。”
“好,”贺方澜拉开门,“那你便在明月宗待着,时机到了我自会给你传信。”
“不过,”他接着问道,“我想知道,你还想杀谁?”
沈泠月犹疑一瞬,贺方澜已抢着猜测:“你爹?你姨娘?还是你妹妹?”
贺方澜打量起沈泠月的神色,改口道:“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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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们所有人。”
“不,”沈泠月摇摇头,“没有我妹妹。”
贺方澜皱了皱眉:“为什么?”
他走下台阶:“要么都杀了,要么都不杀,你今日留她一条命,来日她反过来报复你,你又当如何?”
沈泠月没做声。
贺方澜看了她一会儿,走进自己的厢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隔着一扇门,沈泠月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她看着贺方澜厢房内的烛火亮起,站了一会儿,也回了房。
她未点烛火,在黑暗中,坐在床榻上,闭上眼。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闪过许多张人脸,梁烨的脸、沈敬之的脸、沈泠珠的脸、妙禾的脸、青檀的脸,最后是贺方澜的脸。
贺方澜……
她不能否认,贺方澜方才说的话其实不无道理,铲草不除根必后患无穷,可细想起来,从小到大,沈泠珠也并未对她做出过什么坏事,自始至终不过是沈敬之和郭姨娘搞的鬼罢了。
她既不能将怨恨迁怒到沈泠珠身上,又不能接受沈泠珠有朝一日知道自己杀了沈敬之和郭姨娘后的报复行为。
她揉了两下太阳穴,忽而听到敲门声。
贺方澜的声音响起:“睡了吗?”
沈泠月下意识瞥了眼窗子,大抵是贺方澜以前翻窗次数太多,如今正大光明敲门她反倒不太习惯。
她去开了门,见贺方澜双手各持一个小瓷瓶。
“这是?”她侧身,给贺方澜让出一条进门的空隙。
贺方澜点了盏蜡烛:“手给我。”
沈泠月将右手递过去。
她右手腕包裹的纱布湿哒哒的,在婚服的遮掩下,就连她自己都忘了伤口崩开了。
烛火的映衬下,贺方澜眼眸低垂,睫毛在眼下垂下一道阴影,沈泠月看着他先为创口消毒,再抹上瓷瓶里不知道是什么作用的药。
“近几日不要再用这只手干重活了,不然即使是再好的药,也挽回不了你的筋脉。”
贺方澜指尖从她手腕两侧的骨头滑到内侧,停顿一下才松手,将盖子扣上。
他起身想要离开,沈泠月忽然抓住他手腕:“我有问题想问你。”
“倘若衡州之事顺利解决,你有什么打算?”
贺方澜道:“方才我已说过,携相关人员回朝复命,给圣上一个交代。”
“相关人员也包括我吗?”沈泠月上前一步,“我与靖南王和沈家都脱不了干系,光凭我给你的那些线索,若是圣上不相信,我是否也要被判谋逆之罪?”
“你不必多虑,我自会处理妥当。”
沈泠月半张脸隐在黑暗中:“不如尘埃落定之后,你回你的京城,我去我该去的地方,你只管对圣上说,我死了,如何?”
贺方澜眯起眼睛:“你不想跟我回京城?”
他说“我”字的时候,几乎咬牙切齿。
“可我的计划里,万万少不了你的存在,”贺方澜端起烛盏,照亮两人的脸庞,笑道,“我说过,你既然主动来招惹我,就别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