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传来敲门声,碧儿急切的声音传进来:“王妃,花轿已到门口,该上轿了!”
沈泠珠叫了声:“姐……”
沈泠月摸摸她的头:“回去吧,我再整理一下也该走了。”
沈泠珠依依不舍地退出屋外,沈泠月将手伸进从床榻夹层里,翻找一会儿,掏出一个小瓷瓶。
她将小刀拔出,微倾瓷瓶。无色的汁液倾泻而出,滴落在刀刃上。
沈泠月静候片刻,等到刀刃表面看不出印记时,小心翼翼地将瓷瓶塞回原处,收好小刀。
沈泠月扯过盖头,重新披在头上,唤道:“进来吧。”
珠儿和碧儿一左一右扶她到院中。
按规矩,新娘理应由父亲送上花轿。
透过朦胧的盖头,沈泠月看见了沈敬之新裁的锦袍。
沈敬之伸出手臂,她将手搭上去。
从西院到正门口的数十步,二人无话,沈泠月只能感受到沈敬之四平八稳的步伐。
她忽而觉得连触摸沈敬之的衣袍都是一件极其恶心的事。不由得手下力气重了些,攥紧了他的衣袖。
刚好走至门口,沈敬之垂下手臂:“进了王府的门,就别想着出来了,安安分分做你的王妃吧。”
沈泠月冲他行了一礼:“多谢父亲教诲,女儿自当谨记在心。”
沈敬之本已做好了听沈泠月阴阳怪气的准备,嘴都张开了一半,怎料沈泠月毕恭毕敬,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
沈敬之打了个磕巴:“你……你去吧。”
花轿抬起,微微摇晃。
沈泠月坐在轿中,摩挲着袖中的刀柄。
贺方澜的尸首想必还被压在坍塌的密道中,也不知道消息传到京中要几时。
她又想到了方缘,但方缘本就是贺方澜的故交,如今贺方澜一死,自己于他来说不过是个找他算过卦的路人罢了,也求之无路。
至于青檀,除了一瓶留给她的毒药,在这个世上也了无踪迹。
她轻轻叹了口气,用长袖遮掩住刀身,左手紧握住刀柄,手指微微发抖。
唢呐声从街口一直响到王府门前。
花轿停下,车帘被人掀起,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进来,大拇指上带着的扳指让沈泠月心头骤紧。
她几乎是一见到梁烨的手,就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个爆炸的夜,山崩地裂般的坍塌声音将她死死裹住。
那只手又向内伸了几寸。
沈泠月颤颤巍巍地将自己的手搭上去,借力出了花轿。
她微微垂首,见梁烨大红喜服的下摆,金线绣的蟒纹在日光的反射下甚是刺目,刺激得她闭了闭眼,流出泪水。
她沉默地跟着梁烨跨过门槛,跨过火盆,走进正堂。
“一拜天地——”
赞礼官的声音拖得极长,威压极强。
沈泠月心跳加快,一下又一下的跳动声隐隐盖过赞礼官的声音。
“二拜高堂——”
对着高堂位上摆着的两块牌位,沈泠月弯腰下去。
“夫妻对拜——”
二人面对而立,隔着盖头,沈泠月看不清梁烨的表情,但她猜他应该是得意的。
先前两拜,她用余光去瞥梁烨的姿势。
他左肩被刀贯穿的伤应是还没痊愈,行礼时右边肩膀塌得更低,左边则使不上力。
随着上身缓缓俯下,沈泠月眼神死死盯着梁烨的动作。
他头垂得极低,似乎当真对这场婚事看得极重。
沈泠月左手手腕微微回勾。
一瞬后,她猛然劈手将刀刺向梁烨太阳穴,盖头滑落。
梁烨仿佛头顶长了眼睛,在刀尖触碰到皮肤的一刻,抬手扼住沈泠月手腕。
骨头咯吱的摩擦声响起,沈泠月左手腕几乎要被梁烨捏碎,她卯足了劲要将刀向内刺入,但也仅仅是颤抖着一路划向下颌,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
满堂哗然。宾客们纷纷起身,有人尖叫,有人往门口跑,更多的侍卫涌上前来。
梁烨挥退他们,捏着沈泠月的手腕,生生拽到眼前:“这招你已经用过了,就算要杀我,也得动动脑子吧。”
他夺过沈泠月手中的刀,掷到地上。
鲜血顺着伤口流进衣领,在他脸上留下一道可怖的血红。
他用手抹去鲜血,命人捡起地上的盖头。
“就这么不想和我成亲,是吗?”梁烨接过盖头,“可我偏偏不遂你的意。”
沈泠月没有刺杀失手后的懊恼,她反而直盯着梁烨脸上的小伤口,笑道:“能让你觉得不痛快,我的目的就达到了。”
鲜血沾到红盖头上,洇出一块更为暗红的痕迹,梁烨将盖头重新披回去,继而对不知所措的赞礼官道:“继续。”
赞礼官愣了,就连一旁的侍卫也都愣住。
梁烨语气加重:“我说,继续。”
逃到门口的宾客被门口带刀守卫拦下,不得不回到原位观看这一场荒谬的闹剧。
赞礼官犹豫不已,方才拜到一半戛然而止,她到底是让接着拜,还是草草混过?
她试探着喊道:“送入洞房——”
梁烨却不满道:“本王的婚礼,还未拜完。夫妻对拜,重来一次。”
见梁烨和沈泠月重新面对面站好,不管合不合礼法,赞礼官也瞬间明白:“夫妻对拜——”
沈泠月腰背挺直,没有一点要拜下去的意思。
梁烨见怪不怪:“来人!”
珠儿和碧儿上前来,听从梁烨的吩咐,强硬地压着沈泠月的背,要让人躬身。
沈泠月连日大病,骨头瘦得突出,脊背被摁得生疼。
满堂宾客无不被此景象搞得哑口无声,拜堂热闹的喜事仿佛是白事一样死寂。
但碍着梁烨靖南王的身份在,无人敢乱嚼口舌,只能用眼神交流。
沈泠月无力支撑,膝盖重重跪在地面,珠儿和碧儿不敢再摁,连忙跪下道:“王爷,都是奴婢的错,但王妃实在是……”
梁烨没有一点不耐烦,反而透露出死磕到底的邪性。
他朝沈泠月伸出手:“起来。”
沈泠月无动于衷。
梁烨握住沈泠月的手,重复道:“起来。”
他手上使了力,本应将沈泠月拽起来。但沈泠月也暗自使力,与他反着来。
梁烨笑了几声,松开手,后退几步,环视宾客。
众人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他上前挥臂,眼见一个使了全力的巴掌就要抡到沈泠月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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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一杆长枪宛如长虹贯日,擦过梁烨指尖,直直插在二人中间!
枪头深深插在高堂之上,枪身嗡鸣不止,撞倒牌位。
“慢着!”
沈泠月循声望去,不由得心神一颤,呼吸几乎都停止。
一人穿过层层人群,冲入正堂,悍然拔出长枪。
“我看谁敢娶她!”
他扶起沈泠月,将人挡到身后。
沈泠月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身上仍穿着火烧粮草库那日的衣袍,浑身上下一股被火燎过的味道,衣袍上几个大洞。
在她的印象中,贺方澜永远是优雅得体的,即使是夜潜,也透露出从容,就算是负伤濒死,也从未像现在这样狼狈。
贺方澜以长枪撑地,手上是干涸凝固的血,几根手指的指甲盖翻飞,皮肉开裂,脖颈后几道狰狞伤口。
他似乎已是力竭,长枪微微颤抖。
沈泠月握住他的手。
梁烨目光从贺方澜的脸上移到二人交叠的双手上,道:“贺大人,有失远迎,不过锦衣卫从京城来我衡州,是否应当先知会一声?”
“知会?”贺方澜嘴角扯起,干得开裂的嘴唇渗出血,“我今日是来通知你,你与沈泠月的婚约,到此为止。”
梁烨忽而哈哈大笑起来:“她是本王的王妃,拜过堂的,贺方澜,你真当自己是手眼通天了?你今日带走她,就是与朝廷为敌!”
“何时拜过堂?”贺方澜回头看向沈泠月,“夫妻尚未对拜,怎能叫拜过堂?”
梁烨敛起笑,脸色阴沉下去。
贺方澜反握住沈泠月的手:“跟我走。”
“想走可没那么容易。”
侍卫们一拥而上,围困住两人。
“贺方澜,无论你在京城多么威风,你都得记住,在衡州,是我说了算。”
“是吗?”贺方澜吹了声口哨。
刹那间,无数人从外墙一跃而下,冲入正堂提刀便砍。
贺方澜拎起长枪横扫一圈,逼退扑上来的侍卫。
枪杆往地上一顿,他托住沈泠月的腰,将人往后一带。
“走。”
突然,一柄弯刀直冲贺方澜面门袭来。
沈泠月下意识把人往旁边一推。
贺方澜上身骤然向后仰去,弯刀擦着鼻尖掠过。
与此同时,他右臂横过沈泠月胸前,掌心扣住她肩头,将她整个人往后压。
沈泠月后背撞上他胸膛,两人一齐向后退了半步,堪堪避过刀锋。
贺方澜扛起沈泠月,大步跨出门槛。
身后刀剑相击声不绝于耳,方缘带人堵在正堂门口,杀出一条血路。
贺方澜带人一跃上马,疾驰而去。
狂风迎面拍打在脸上,沈泠月脸颊滚烫,倚靠着贺方澜,久久不曾回神。
手下濡湿的温热逐渐让她意识回笼:“你受伤了?”
“小伤,死不了。”
巷子尽头是城墙,贺方澜翻身下马,接住跃下来的沈泠月,叫她踩着自己先翻过去,自己紧随其后。
沈泠月刚往前走一步,就发现眼前没路了,是一条护城河。
“跳。”
贺方澜毫不犹豫带她纵身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