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心忠于圣上,人尽皆知,”贺方澜负手而立,“若无圣上提拔,我绝对走不到今日。”
沈泠月眼波流转:“那你这算是承认你师父和师兄是被你所害了?”
贺方澜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他垂眸紧盯地面,一字一句道:“我师兄畏罪自缢,是他咎由自取,我师父一心想为我师兄鸣冤,这也是他一时糊涂的报应。”
“是吗?”沈泠月仿佛看透他的言行,“我真替你师父在九泉之下感到悲哀,枉他濒死之际,最后一个想到的人还是你。”
贺方澜条件反射般向沈泠月走近一步,随即又堪堪定住脚步:“你省省吧,想在这空手套白狼诈我?”
沈泠月盘膝而坐,泰然自若:“我是否在诈你,你听完我接下来的话就知道了。”
“铃不响,纸无声,心不正,则国倾。”沈泠月似笑非笑,“大人可否听过这话?”
贺方澜呼吸一滞。
这句话是师父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不是亲口相传,而是以身相传——将这十二字生生用刀刻在骨头上,舍命也要让他知道。
或许师父早在踏上去衡州之路的那一刻,就已然料到了自己的结局,才会选择用如此决绝的方式来传递线索。
贺方澜一时失神的窘态被沈泠月尽收眼底。
“此番可能够让大人彻底相信我?”沈泠月提着油灯上前,抚上贺方澜紧攥的拳头,感受到隐忍的震颤,“账册残页已被我烧了,这便当作我给大人的赔罪吧。”
贺方澜第一次正视面前的漂亮女人:“沈泠月,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只是个想逃离世俗枷锁的人,还望大人下次不要戏弄于我,可好?”
“可先戏弄人的不是你吗?”贺方澜从她手中夺回油灯,丝丝灯光从下颚照亮两人的脸,衬得像孤魂野鬼,“从偷玉佩那一刻,你便谋划好了一切,看来是我小瞧你了。”
贺方澜大步走至牢房外,复又将门锁好:“我觉得沈小姐这幅精明算计的样子可比装柔弱好看多了,以后在我面前不必再装小白花了,你演技着实一般,这一套对别人或许有用,对我可没用,尽早省省吧。”
沈泠月怒从心头来,亏得她成日假笑吟吟,一副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弱女子姿态,在贺方澜眼里倒成了假面白痴?
可在愤怒之后她心里又是一阵发凉,方才净想着能牵制住贺方澜的法子了,竟忘了演得像点。贺方澜明明一早就看出她是演的,却到现在才说,可真是无耻小人。
她懊恼垂首,原地踱步几下,忽而窃喜不已。
既然贺方澜看透她的本性,那以后也不必再惺惺作态了,这倒是为她省了不少精力。
霍言已在诏狱外等候多时,见贺方澜出来道:“大人,沈小姐的婢女已经不换气地喊了两个多时辰了,你不是已将沈小姐好生安置了吗,为何不让我去告诉她沈小姐无恙呢?”
“诏狱里上上下下这么多人,怎就一个小小的婢女入了你的眼?”贺方澜刚被人拿捏住,眼下心气不顺,见谁都想踹两脚,“我竟不知我们锦衣卫何时有这种告知的义务了?”
“……”霍言品出他情绪不对,忙换个话题:“那我们现在去将户部的张世荣捉拿归案?”
“嗯,让花小旗看管好那几个掌柜,若出问题,我拿他是问。”
“好嘞。”
夏季将过,小雨繁多。
小巷内,霍言擦去脸颊雨水,小跑两步跟上贺方澜,试探地说道:“大人,强抢民女是重罪,你知道吧?”
贺方澜莫名其妙:“你抢谁了?”
“哎呀哎呀,不是,”霍言连连摆手,凑在贺方澜耳边低声道,“我的意思是强抢民女是重罪,强抢有婚约在身的女子,尤其是那婚约是牵扯皇亲国戚的女子更是要掉脑袋的呀。”
“大人,你别怪小的多嘴,这天下女子这般多,虽然你黑无常的声名在外,令不少良家女子望而却步,但这世间之大无奇不有,总有那慧眼识珠的人对大人你一见倾心啊,大人何必去撞沈小姐这堵南墙呢?”
“更何况沈小姐的行事作风看上去不是省油的灯,即使靖南王退婚,我看您也未必招架得住她。”
贺方澜斜眼瞥他一眼,宛如见了傻子:“你的意思是我喜欢沈泠月?而且我还降不住她?”
“难道不是吗?你看你虽然将沈小姐押进诏狱,但对她和她的婢女那堪称是温柔以待,审都不审,刚刚不是还让我给你望风,你去单独见沈小姐呢吗?”霍言用胳膊肘怼了贺方澜两下,“同为男人,都懂都懂。”
“还有上次的银簪,我可是看着你硬生生从孙掌柜腿里拔出来的,给擦干净了才还给沈小姐的吧?”
贺方澜一瞬间有些耳鸣,与沈泠月单独见面明明是要谈些不可为人知的要事,而银簪分明是用来威逼利诱的武器,怎么到姓霍的这里全变成柔情蜜意小物件了?
但种种一切他又不能与人说明,只好敷衍道:“嗯,你记得保密。”
谁知霍言一拍大腿,眉飞色舞道:“其实大人你也不必灰心,我瞧沈小姐也对你有意。”
“此话怎讲?”
“百花宴上,我见你先进了偏殿,而后沈小姐也进了偏殿,等沈小姐再出来时,我听她与婢女说里面那是她情夫,让婢女别再大声叫嚷,低调些。”
“咳咳咳……”贺方澜可能是被雨水呛着了。
霍言忙给他顺顺气,但拍背溅起的雨水尽数流进贺方澜衣领里,贺方澜扼住他的手,无可奈何道:“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呃……我的意思是虽然夺人所爱不好,但若是两情相悦倒也不妨一试,这也算……”
突然,贺方澜抬臂止住他的话音:“闲话少说,此处血腥气很重。”
离张世荣家只有一个转角的距离,扑面而来的血气冲天。
贺方澜冲身后几个小旗打了手势,随后几人分别从侧门潜入。
血珠顺着门板被雨水冲得蜿蜒而下,血色晕开在青石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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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府上下血流成河,家丁奴仆歪七扭八地倒在地上,有的摞在一起。
毫无生气。
贺方澜沿墙根行至正厅,一脚踹开房门。
张世荣的尸首被人端端正正挂在房梁上。
他嘴巴大张,内里舌头被人割断,鲜血顺流而下,不偏不倚尽数滴落在桌案上的茶盏里。
活脱脱的挑衅。
狂风乍起,将满地纸张吹得肆意纷飞,茶盏轻晃几下啪嗒一声坠落在地,在宣纸上漾开刺目的红。
“大人,这……”
比起其他人,贺方澜显得不那么意外,他跨过家仆杂役的尸体,呢喃道:“心太急了……”
走近一看,那宣纸上大大方方写了一“慎”字。
太嚣张了。
昨夜刚从永和铸坊的坊主嘴里打探出张世荣,今夜人便死了,看来是查到他们的死穴上了。
贺方澜的目光几乎要将“慎”字盯出个洞:“封锁现场,上报刑部,霍千户,你带人留下处理,我回镇抚司确认一样东西。”
“是。”
朦胧小雨随着一声惊雷开了闸,倾盆大雨中,贺方澜唇紧抿成线。
“慎”字,是他心头许久都解不开的结。
幼时在国子监中听博士讲书,刚讲三言两语他便觉得听懂了,大言不惭说让自己上去会比博士讲得更好。
但每每上去之后便知自己理解的那点只是皮毛。
拜入薄司廉门下后,薄司廉总说他心浮气躁,迟早要吃大亏。
他素来行事张扬,却从来没闯出大祸,自然不为所动。
直到一次查案,薄司廉只是让他暗中盯梢,切不能打草惊蛇。
他一连盯了两周,终于按捺不住,前去逼问,谁知人被灭口线索断了不说,还落了个“锦衣卫办事急躁屈打成招”的名头。
按惯例他本应被革除锦衣卫,但薄司廉那时是锦衣卫千户,为了保他特地向指挥使请罪,一人顶下所有罪名。
薄司廉怕他再酿成大祸,便请人打磨一块刻有“慎”字的玉佩,望他时时谨记于心。
那是他第一次听进去师父的建议,只可惜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张扬惯了的人即使时刻约束,也很难做到在细枝末节处谨小慎微。
所以师兄段逢知被人陷害时,他只知衡州水深,每多一分一秒师兄都可能有性命之忧,便一心想找出证据翻案,却没想到自以为绝处逢生的一封密信,居然成了师兄的催命符,更成了师父主动步入衡州沼泽的叩门砖。
思及此,贺方澜心脏一顿一顿的痛,像是被雨水毫不留情地剜出心尖肉。
衡州水深,京城水更深,倘若他不蛰伏窥探,便报不了师父和师兄的仇,更会白白送命。
只有从棋盘上一颗随时可以丢弃的废棋,变成最终操控全局的人,他才能窥得一丝生机。
而沈泠月,这个棋局中心的漩涡,恰恰是他攀上棋盘的一块垫脚石,他既已抓住,就不会再轻易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