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仲钺在躲他。
他们一直不常见面也不怎么说话,可柏安就是能感觉到,白仲钺在躲着他。
之前上课时,如果阮敏发消息打电话频繁了,柏安就会在周末回家一次。后来柏安不自控地留心白仲钺回家的时间,中间错开几次后,渐渐维持在了一个月碰见一两次的频率。
可现在放假了,他每天在家里,白仲钺却不回来了。
也许是想拉开距离以免无形中的“缓和”造成什么错觉,也许那些特意的偶然被发现了,也许是自己某些不自禁的行为给了他困扰。
柏安不知缘由,也不必知道。
既然白仲钺不想见他,他离远点就好。
还没想好去哪里,就收到了法思青的一条消息。是张照片,照片里有个小男孩耳朵上别了朵小野花。
乍看和柏安有点像。
法思青:【看侧脸有没有想认亲的冲动】
法思青:【好看到和其他小孩不在一个图层,说不好是你走失的亲弟弟】
柏安正准备回复的手一滞,心脏毫无准备地被其中几个字眼猛扎了下。
法思青:【在写什么长篇大论啊?一直显示正在输入】
柏安把上面刺眼的两条消息选中删除才回他。
【是挺像的】
法思青: 【除了皮肤黑点儿性格皮点儿】
法思青:【[图片]】
柏安点开图片,是刚刚的小男孩在捡东西。拍的距离远,能看见周围的环境。
山,树,房子,花,草,小孩。
山填满了整张照片的背景,房子看起来有些破,照片里还有几个小孩,皮肤都黑,穿的衣服松松垮垮,有个小男孩只穿了短裤,短裤上还打着补丁。
柏安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可也没穿过这种明显坏得厉害带大补丁的衣服,顶多是哪里开线了缝一缝,或者新衣服磕了小破洞奶奶给绣个不明显的花样补一补。
法思青平时恨不能每天抖擞一遍五彩斑斓的花羽毛,和照片里的地方实在不搭调。
柏安:【这是哪儿?】
法思青:【Q市某个犄角旮旯】
柏安:【怎么去那儿了】
法思青:【玩儿啊】
法思青:【你来吗】
法思青:【保证有意思】
法思青发完消息从路边拔了根狗尾巴草在手里转悠,他纯粹习惯性招惹几句,其实心里清楚柏安会拒绝,应该说,正常人都不会想来这种穷山僻壤玩。没想到消息提醒一响,那边柏安发来一条——【可以,你把地址发给我】。
中间隔了两个省,柏安说去就去了。
白业成和阮敏一向不太干涉孩子的事,很少反对孩子的决定,柏安说想和同学出去玩时阮敏根本没多问就答应了,只嘱咐他注意安全。
当天晚上简单收拾了东西,第二天一早出发,先坐三个多小时高铁到了那边省会,按法思青发的消息买了蚊帐、花露水、过滤器等等,备了常用药,又买了些文具和那里小孩能穿的衣服。
满满两大行李箱,外加一个书包。
吃过午饭柏安拖着东西又坐了三个多小时客车,之后在路边等了将近一小时换乘大巴。上车先和司机说了自己下车的地方,司机大叔咧着嘴对他说:“外地人啰,莫慌,到就吆喝你!”
柏安道了谢,在司机大叔后视镜能看见的位置坐下。
晃晃悠悠一个多小时之后,司机大叔扯着嗓子喊他:“呐小青年,到喽!”
下车之后柏安在一没路标二没建筑物的黄土路边呆站了几秒,有点好奇司机大叔是怎么确定位置的。
“柏安——”法思青竟然还带着昨天照片里的小男孩,两个人在后面树荫里等,看柏安站了会儿没有回头看的意思才出声喊,“我把你弟弟领来了——!”
昨天看见法思青发消息的时候柏安看见“走失”“弟弟”之类的字眼还难受,今天见到真人反而不觉得有什么了。
那个小男孩在离柏安十多米的时候就喊“哥哥”,喊完又不好意思似的,抿嘴笑着往法思青身后躲。
柏安弯腰朝走近的小男孩挥了挥手:“你好呀,我叫柏安。”
“柏安哥哥好,我叫曲成!”
“这个我推就行……”
“没事,”法思青让柏安把其中一个行李箱给小男孩,“他觉得好玩。”
柏安把轻一点的给他:“累了就给我。”
“不会累的!比法哥哥的轻多了!”
“嘿——”
“你再打我头我就告老师!”
法思青抬手就在他背上拍了下:“蹦蚂蚱似的,厉害得你。”
“略略略略略略!”
路上有的地方不平,推着行李箱不好走,柏安改成拉着:“你说那儿叫曲沟村,是都姓曲吗?”
法思青说:“没。”
“只有两家人姓曲,”小男孩边走边仰头看柏安,“我们家还有下沟的曲小样家,其他人姓代的最多,还有姓赵的姓王的。”
法思青看他说得带劲,说了一个“没”之后就闭上嘴只一直不时回头看路。
“哦,对了!还有姓冯的,冯好学!差点把他家忘了。”
夏天日落晚,六点多太阳还高挂着,在地上打出几道随着走路不断晃动的影子,男孩的声音高扬又清亮,对所有自己知道的事情津津乐道,走几步就跳两下,不时还要踢一脚路上的小石块。
在车上时柏安有几个瞬间觉得自己不该来,现在又庆幸一时冲动的决定。
或许他早该换个环境,早该到一个没有白仲钺的地方。
“来了!”
柏安听见法思青的声音转身回头,远远的一辆三轮车开过来,没到旁边就开始喊:“几个哪去啊!”
小男孩也和法思青一块招手,喊着回:“曲沟!”
掉漆裹土的三轮在他们边上停住:“俺不上曲沟,来,捎段儿脚程再搭别家车!”
“好嘞!”
法思青把小男孩手里箱子拿过去放三轮车后面,柏安也把手里的箱子放上去,想说谢谢不知道怎么又觉得突兀,最后什么都没说对着开三轮的大婶笑了笑学着法思青和小男孩在放倒的行李箱上坐下了。
“几个哪处来啊!”
“A市来的!”
“噢哟,大地儿!”
“对!”法思青喊完又对柏安说,“问咱们从哪里来的,说是大地方。”
“这边方言不难懂,想一会儿能想明白。”
“对,这边小孩基本会说普通话,爸妈那一辈的口音也不太重,你到了之后如果在路边找个爷爷奶奶的聊天那就完了,三句里面懂一句算是好的。三懂一四懂二,有时候还给扔个炸弹,丁点听不明白。”
柏安被逗得笑出来,小男孩忽然趴在柏安膝盖上歪头说:“柏安哥哥你真好看,眼睛就像森林里的小鹿一样,又圆又黑,亮晶晶的。”
“你笑起来更好看。”柏安说完才发现自己的词库在天真又用心的形容面前匮乏得厉害,最后只伸手揉了揉小男孩的脑袋。
“学了比喻句是了不得啊,等我回去告诉你老师,上课的时候让你造上十句八句才准坐下。”
小男孩愤怒转头回击:“我告诉老师你昨天用凉水洗头!”
“嘿——”
法思青和小男孩拌嘴总围着“老师”转,问了一句才知道法思青的小姨和小姨夫在这里当老师,起初是过来支教,教了两年后自愿留在了这里。
开三轮的大婶一路把他们送到了村口:“不费事!车子可比撅丫子快!”
“那是嘞!”目送大婶倒车转向走了,法思青问柏安,“刚刚最后一句你听懂了吗?”
“车比脚快?”
“可以啊,小看你了。”
“法哥哥,其实只有你刚来的时候一句都听不懂。”
法思青在小男孩背上拍了不知道今天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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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下:“就你话多!”
“略略略!柏安哥哥,你名字怎么写呀?难吗?”
“柏林的柏,安全的安。”
“柏林是什么?”
“一个外国地名,”柏安用手指虚划写给他看,“和松柏的柏同字不同音,左边一个木,右边一个白。”
“哦哦我知道了!记住啦,柏林很安全!”
柏安好像对着小男孩就很容易笑:“这样记也可以。”
“柏安哥哥你知道我的名字怎么记吗?”
“怎么记?”
“曲成,就是,弯弯曲曲的小溪也可以成为大海。”
法思青拿手里的草叶朝他脸上扫:“你们老师说的是汇成大海。”
曲成这次没和法思青犟嘴,又认真说了一遍:“弯弯曲曲的小溪也可以汇成大海。”
“真棒,”法思青懒洋洋地夸他,“让你们老师给你加小红花。”
“法哥哥,属你的名字最难记了。”
“我这个是......法国的旅人在思念青春。”
“造的句也难记!”
“嘿——”
“略略略略略略!”
法思青的小姨和小姨夫准备好了晚饭,晚上柏安在法思青屋里打地铺。
单人床睡不下两个人,曲成一直缠着要柏安去他家里睡,柏安拒绝了几次曲成都不放弃,最后被法思青直接推走了。
地上铺了一大块木板,上面铺了一层褥子,褥子上铺了一层用藏蓝布补了几块的凉席。靠墙放着,用绑好的竹竿架了蚊帐。
直到躺下,不用说话也不用应对什么的时候,柏安才发现距离和新鲜环境并非什么都能抹消。人也好,感情也好,都在心里盛着,如影随形,但凡有一分一秒安静独处的时间,它就能找到可供跻身的缝隙。
手机放在余出一截的木板上,振动声格外明显。柏安把振动和声音都关掉,点进去竟然是张皓程的消息,说自己在A市,问他明天有没有时间一起吃个饭。
最开始是韩一走了张皓程状态不好,后来柏安也只是从白仲钺那里偶尔知道他的情况,再后来,柏安自顾不暇。
他们很久很久没联系过了,在对方好友列表躺着更像摆设。柏安想不出张皓程找自己吃饭的原因,但还是老实回答了自己不在。
接着张皓程问他去了哪里,他把定位定到市发了过去。
那个定位在下一秒就转发到了白仲钺手机里。
张皓程:【顺便给你问到了,不客气】
白仲钺:【他回复就行,不用问这些】
张皓程觉得这人堪比钢筋:【还喜欢就去追啊你追人还能追不上?我和韩一这样的异国,他妈、他爸、我家里还反同,这样的都还能在一起你怂什么??】
良久,白仲钺只回了条:【谢了】
也不知道是自己难就格外想让身边的人好还是怎么,张皓程总惦记着。韩一说感情的事不是当事人最好别插手,可张皓程翻来覆去地惦记,最后半夜发了条动态,【只有家里才能吃到的夜宵[图片][定位]】。
发完终于自在了,自己没插手也没多嘴,很完美。
柏安后半夜被蚊子吵醒,按亮手机一照在蚊帐上看见了十多只。太多了,好在有蚊帐隔着进不来,索性没管。躺了会儿没有困的意思,柏安眯着眼睛把手机亮度调到夜间最暗,漫无目的地戳戳点点。
张皓程那条动态刷过去之后柏安才觉得哪里不对又划了回去。
晚上聊天的时候张皓程还说在A市,怎么又会在家里?
柏安看了动态发布的时间和聊天记录,根本就是互相矛盾。
张皓程忽然找自己一起吃饭本就不合常理,也许,是知道自己不在故意问的,其实是为了问自己在哪儿?
他没必要关心自己在哪里,也不该知道自己不在A市,除非……他是替白仲钺问的。
所以,想发消息给自己的,是白仲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