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情史 > 49.暗处
    白仲钺大部分时间不在家里,但每次他回来,柏安必定会失眠整晚。

    他一直在控制,可偏偏控制不住。

    每一声自虐似的“哥”都是在自我警醒,可偏偏毫无用处。

    柏安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多执着的人,他不喜欢一条路走到黑,也不喜欢撞过南墙再回头,想要的东西想做的事,如果实在不行就算了。小时候吃鱼总卡刺,次数多了不管鱼有没有刺他都不爱吃了。

    他不爱强求,也善于接受,可他不明白到底为什么,在喜欢白仲钺这件事上,明明不可能了,明明这么难受,怎么就淡不了感情改不了路,回不了头。

    白仲钺的住处比家里到公司稍近些,起初回家吃饭后都会留在家里住一晚,第二天一早去公司。后来白仲钺说临近年底事情多,很少回来,即便回家也会在晚饭后离开。

    过年前后见了很多亲戚,每个人都对柏安很好,无论长辈还是小辈都给了他这个忽然加入的人最大的善意,可越是如此,柏安越觉得喘不过气。

    他每被接纳一分,就离白仲钺更远一分,尽管原本就已经隔出天堑。

    时日渐长,柏安才发现自己从前对白仲钺了解并不算多。比如他一直知道白仲钺家境好,但没想到会这么好。爷爷奶奶住的疗养院是白家的,A市的中心广场是白家出资建的,他们宿舍里曾经聊过的黄金楼盘也是白家的,白仲钺没成年时名下就有别墅平层等等大小房产十余处。

    他没想到的事情不止一两点。

    没想到白仲钺说是赚给自己第二份礼物的房子真的是“礼物”,他无比惊叹的超乎常人的厉害不过是白仲钺自证能力的一时兴起。没想到去年跨年时的餐厅属于白家,只有他和白仲钺两个人的露台是特意安排,而他结的账根本不及十分之一。更没想到广场中央的云钟居然是白仲钺亲手设计,由家里出资建造当作他的成年礼。

    白仲钺表现出来的优于众人已经是习惯性的特意低调,他们从来都不在一条水平线上,是白仲钺放低自己才让他从没有自惭形秽。

    一百多的项链两千多的戒指,他自以为给了当下能力所及最好的东西,其实林林总总加起来都贵不过白仲钺送的一支钢笔的笔尖。

    最好的礼物,一个拥有中心广场标志建筑做成年礼的人,竟然会说自己送的东西是他收过最好的礼物。

    真的这么觉得吗?又或者只是哄着高兴的随口一句,自己当了真而已。

    柏安关上搜索价格的网页,闭眼自嘲地笑出声。

    有什么意义呢?现在想这些纠结这些有什么意义?

    他叫白子安。

    是白仲钺的弟弟。

    柏安躺在床上,手心贴墙。

    他们曾经有过太多亲密无间的时光,以至于不经意间指尖的触碰都能引发灵魂深处的战栗和渴望。

    他惧怕痛苦折磨的求而不得,不想听不想看和白仲钺相关的一切,不想回忆从前,不想在梦里梦见。

    又忍不住暗自祈盼能再近哪怕一点点,看得见也好,擦肩而过也好,偶尔碰一下也好。

    他是弟弟,还是个肖想自己哥哥的弟弟。

    他不想住豪华的房子过优渥的生活,不想要那些超出认知的产业基金或信托理财,不想成为上层社会的一份子,不想做所谓的富二代。不是好的就一定舒适,这不是他熟悉的可以自如融入的环境,他身处其中,又剥离其外。

    他想做柏安。

    梦醒夜半,他只想做那个有家人、有恋人、有期待的柏安。

    从外面阳台传来几不可闻的一声,柏安赤脚下床,到落地玻璃门旁挑开一点垂帘。

    咔哒。

    细微的声响就在不远处。

    是白仲钺。

    他们两间卧室的阳台在同侧,中间两道栏杆只隔了半米,几乎算是连着。

    柏安屏住呼吸贴近窗帘的缝隙,透过落地玻璃门斜斜看过去。

    白仲钺不知道冷似的只穿了身睡衣,手臂支在栏杆上,指间夹了支点燃的烟。

    他动作熟练得惊人,像常年酗烟一样,可明明,以前柏安只见过一次。

    几十天而已。

    恍若隔世。

    柏安隐在厚实的窗帘后紧盯着那个身影,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看过白仲钺了,他没有办法也不能再放肆看他。

    明明他们曾那样张扬恣意地相爱,现在却连喜欢的尾梢都要藏进不得见光的暗处。

    明明,他曾理所应当地拥有关于这个人的全部,现在却只能做一个不敢出声的偷窥徒。

    白仲钺又取了一支烟,咬在嘴里点燃,好一会儿才摊开一直握拳的左手。

    是那条项链。

    星星金属牌旁,多了枚戒指的项链。

    一支烟过半,白仲钺缓缓吸吐一口后把烟咬在唇间,薄薄烟雾里,他把那条项链一圈圈绕在手腕又一圈圈取下,最后缠在并拢的四指上,重新握紧了。

    ——“哥,我不怪你,可是能不能不要做了又表现出一副深爱的样子?放弃了就是放弃了,是你亲口拒绝、自己不要的。”

    ——“哥,别再用这种隐忍又难过的眼神看我,也别再戴着这条项链了。”

    ——“哥,你现在这样,是想表达什么?”

    柏安站得腿酸,看得眼睛干疼,白仲钺的烟还是没停。

    几支?还是十几支了?

    他后悔了,后悔没有按捺自己间歇涌现的怨怼,后悔故意向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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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处出口中伤。

    白仲钺没做错什么。

    明知道是兄弟还想逃避、想继续的自己才违常。

    柏安放下手,让缝隙消失,让窗帘归于原本的样子。

    他走回床边去,断续咳嗽几次,不多时就听见轻轻的声响——白仲钺回去卧室,关了阳台门。

    大床按照柏安的习惯从房间中央挪到墙边,柏安向里侧躺,一只手虚蜷贴墙,另一只手搭在腰腹。他看着墙面的暗纹,看着触到墙的手,最后视线下移落到手腕内侧的痣。

    白仲钺在这里吻过许多印记,握着他的手腕睡过许多个夜晚。

    柏安在寂静里一动不动躺了许久,抬起手覆在腕间的小痣上,握住了自己的手腕。

    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

    力气似乎大了些,醒时留了一圈红,倒没什么,衣服一遮就好。

    他好像终于找到了可以安睡的方法。

    总算是难得的,半夜好眠。

    -

    年后柏安又回去看了爷爷奶奶和爸妈,给他们烧纸、上香、磕头。这次没有待到很晚,在太阳刚偏斜时就离开了。他开了锁,进了门,拔了院子边上齐膝高的枯草,打扫了屋里的卫生,在天黑前离开。

    他好像有很多地方可以去,又好像无处可去。

    又坐最后一班大巴车去了市里,又在上次那家连锁酒店开了一间房间,买了很多吃的和水,一连几天都在房间。直到有天夜半醒来,拉开窗,看了一会儿出了门。

    房间里的窗看不全月亮。

    这儿的顶层是四楼,他走到露天连廊处扶着护栏站定,这样向下看,四层楼也不怎么高。

    好像伸伸手就能碰到地面。

    A大发生过学生跳楼自杀的事,是在白仲钺大一的时候,柏安还没入学。后来柏安听说了很多版本,有人说残疾有人说抑郁还有人说没有救过来,白仲钺说救过来了,但终生瘫痪。

    当时两个人聊起来的时候一致觉得再怎样都不该自杀,太不负责任,无论是出于生命可贵还是为父母家人。可现在,柏安在寒风里,在夜色下,忽然理解了为什么有人选择自杀。

    他没有自杀的想法,也没有要跳下去的冲动,只是忽然懂了,总有超乎想象之外的缘由,总有当下不能思及的因果。

    对自己认知外的事妄自评说,谁都没有资格。

    急乱的脚步声响起时柏安还在出神,反应迟了几秒,转头时已经被大力拽进一个久违的怀抱。

    “你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紧贴着的胸膛被急促的心跳鼓动得不停起伏,柏安愣怔好一会儿才艰难地抽出手来,在白仲钺后背拍了拍。

    “你别害怕,我没想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