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天的尾巴,颜相初走出颜氏集团大门,走入昏沉的夜色中。集团门前却站着一个从未设想过的身影。
赖玟清站在修好的深蓝色宾利前,紧皱着眉,不死心地再次问道:“你说的老板,是颜氏集团的?姓颜?”
封蒲老老实实地点头:“对。但是,虽然我告诉了你我工作的地方,还是要公私分明一些。工作时间不能来找我,我得先工作。如果你有什么其他的事情,我们可以下了班再说。”
对方这一本正经的模样反而让赖玟清脸上的肉抖了两下,她收了表情,又问:“你的老板不会是叫颜柏鸿吧?还是叫颜柏川?”
“都不是,我的老板是颜相初。”
与此同时,赖玟清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赖玟清?”
赖玟清快速转身,她呆愣着,问道:“颜相初?”
颜相初快步走到二人面前,察觉到一种微妙的气氛。
封蒲垂下头:“颜总。”
“颜总?”赖玟清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看着颜相初,随后一巴掌打在了对方身上:“呦!给你那两个混球哥哥挤掉了?”
颜相初被这股大力拍得一个踉跄,她稳着步子,目光落在封蒲身上,最后移到赖玟清身上。
有情况。她敏锐地发觉。
“好久不见,赖玟清。”
赖玟清和颜相初一起坐在后排,车内叽叽喳喳地没完没了。
“早说啊!我还以为颜氏集团是那俩在把控着呢,有些项目我都特意避开了颜氏集团干的。就是不想看见那俩脑残东西,晦气死了。你为什么不打电话告诉我?”
赖玟清控诉道。
“我没有你的电话。更何况,颜氏集团是谁在位,你为什么不问问?”
“我光是想到有可能是他们俩中的一个都犯恶心,我还专门找人问。”
颜相初沉默一阵:“前段时间有个同窗会,那个时候你回来了吗?”
“回来了啊。但是那种聚会,也没有必要去吧。”赖玟清随意道。片刻后,她瞪着眼睛:“你不会去了吧?”
“嗯,本来想着能遇见你。”
颜相初语气平静,赖玟清却如临大敌。
“你去了同窗会,那点仗势欺人的东西指不定怎么对你!”
“没关系,报复回去了。”颜相初降下车窗:“这几年在国外顺利吗?”
赖玟清看得出来颜相初并不想提及那些人,便顺着说道:“当然,就是因为那边做好了,要不然也不会被调回来继续接手烂摊子。”
“回来也挺好的。”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赖玟清用手肘怼了怼颜相初。
“研究生毕业就回来了。”
封蒲开车开得有些心神不宁,他怎么能想到因为撞车而遇见的女人跟自己的老板有关系。
“但是,你怎么认识的封蒲?”颜相初问道。
“啊,这个啊,你的车是我撞的。”赖玟清挠了挠鼻子:“不过该赔的我都赔了啊。”
“那你还来见我的司机?”
气氛猛然陷入尴尬,封蒲紧捏着方向盘,视线时不时向后视镜飘去。
“封司机,注意驾驶。”
“好的!”封蒲一激灵,腰板停得更直。
“我追他呢。”赖玟清大大咧咧道。
“哦,行。”颜相初很是平静。
反而封蒲浑身绷得更紧了。
“过几天的慈善晚宴,你也去吗?”
赖玟清的声音传在车厢中,有些发闷。
“嗯。”
对于这种包装精美的名利场,颜相初一向是不参与的。可眼下,这场晚宴却是唯一一个接近千丽百货赵越彬的机会。
赖玟清似乎从这简单的一个字的回应中品出些其他意味,她看向颜相初:“恐怕颜柏鸿和颜柏川也会去的。”
“没关系。”
赖玟清的神色中掺杂着担忧:“我想,你坐在了集团总裁的位置上,他们视你为眼中钉,不会善罢甘休的。”
“玟清,还记得上学的时候,你对我说了什么吗?”
颜相初的目光变得廖远,眼前似乎是白茫茫的一片,她再次被拉入了过去的泥沼。
失去母亲后,这个世界上便没有人站在她的身边。私生女的身份没让颜相初饿死,却让她受尽了冷嘲热讽。
颜相初变得沉默寡言,而沉默寡言只能招惹来更加过分的羞辱。群体孤立像是一根巨大的尖刺,颜相初被这根尖刺死死钉在了众人面前。
赖玟清是赖家一手养出来的混混女儿,脾气爆,下手狠。
在一个寻常的下午,赖玟清一脚踹开了紧锁的门,门后是神情麻木的颜相初。
“颜相初,要么你就不再姓颜,滚出颜家,滚出这个学校。要么,你就顶着这个姓,把跳到你脸上的人全部打下去。”
赖玟清用力拽着颜相初的手,颜相初踉踉跄跄地跟着。
那天下午刺目的太阳光让她莫名地想流泪,颜相初在模糊中看见了一只高高举起的手。
赖玟清抡圆了胳膊,一巴掌扇倒了一个男学生。
“看,颜相初,就像这样。”
赖玟清的脸被太阳光晃得发虚,躁动的树叶不停地交错着摩擦,发出了窸窣的声响。
被扇的男学生摔在地上,他愤恨地瞪着赖玟清,却什么都没做。那鲜艳的液体从鼻腔中喷出来,淅淅沥沥的。圆的血珠滴在石砖上,跌破了,又溅起。
颜相初铭记了那个瞬间。
直到现在,她始终秉持着“把跳到你脸上的人全部打下去”的原则。就算是扇出这一巴掌会让她的手生痛,就算是两败俱伤自损八百,颜相初也从来没有犹豫过。
只有这样,她才能在颜家活下来,像个真的人一样。
“滴滴!”
车窗外打进一束强光,颜相初眯着眼睛。记忆流水般流入,再流水般流出。
赖玟清意识到颜相初回忆起了过去,于是,她用开玩笑的语气缓和着气氛:“颜相初,我现在可不打人了啊。”
*
暮色倾泻,行走在街道上的人们被披上一层金光,金光照出了他们亮晶晶的眸子。
鸣笛声坠入人群,像是一滴水汇入汪洋,倾刻消失不见。
老式小区附近堵得水泄不通,黑色宾利在车道中艰难跋涉。
【颜小姐,我现在正在小区门口等着。】
易修珩发出信息,抬眼看向周围。
哄闹的人群擦过他的肩,擦过这件价值不菲的礼服。此时此刻,他似乎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可是,黑色的礼服上突然落了灰尘。易修珩皱着眉,轻轻拍去。
另一边,颜相初坐在车中,打开了手机,回复道。
【有些堵车,不过马上到了。】
透过车窗,她在汽车和行人的缝隙中看见了身姿挺拔的易修珩。他低垂着头,黑发盖过了眼睛。
这身衣服似乎比想象中还要适合他。易修珩宽肩窄腰,修长的四肢被包裹在礼服中,却激发出了更多探索的欲|望。
周遭的视线不时落在易修珩身上,他始终在低头看着什么。
“嗡嗡——”
【好,我等你。】
宾利停在人群边,颜相初降下车窗,扬高了声音:“易修珩!”
那张垂下的脸猛地抬起,人群还在涌动,颜相初却看见他的眼中闪过了亮丽的光。那光是因为她而亮起的。
“颜小姐!”
易修珩的脚步动了,他在落日的余晖中迈开步子,肩上是溅落的暖色。
宾利再次驶入拥挤的车流中。
易修珩跑得有些快,他微微喘着气,头发也被吹乱了。
颜相初从车座上探出身子,伸手抚下了他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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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头发。
“现在时间还够,去简单收拾一下头发吧。”
后排的空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易修珩和颜相初并肩坐着,他的视线被她全部占领。这还是易修珩第一次见到颜相初穿上裙子。
一字划开的领口显出平直的锁骨,黑色长裙上流动着暗夜中湖泊的微光。
易修珩盯着她的肩线,从凸|起的肩峰到凹陷的锁骨,目光再也移不开。
“你……你穿的这个……很美。”他抿了抿唇,耳朵有些红,视线也不知是该放在哪里。
缎面随着她身体的起伏而坠下,易修珩看见她光裸的小腿。
白光照进他的眼底,易修珩遮掩般轻咳两下,松了松衣领。
“衣服很适合你。”颜相初同样称赞道:“这么看,比你发来的照片更合身。”
易修珩意识到颜相初指的是什么,他笑了一下,问道:“这是不满意照片的意思吗?”
“不是,是照片只能给我看的意思。”
颜相初的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如她所料,易修珩的眼底闪过了一丝羞涩。
羞涩淡去,易修珩的心中像是被挠了一下,他掩下了眼中的异样,勾着颜相初的手指,用不大的力气轻轻一搔,似是回应。
造型室中,发型师将易修珩额前的头发全部抓了上去。颜相初看着镜子中的易修珩,男人的脸上增添了一丝迷茫。
“会不会有些奇怪?”他问。
“不会。”颜相初笑着道:“以后你也可以把头发抓起来试试。”
“好。”易修珩应下。
她转过身和别人交谈了两句。摇晃的耳环折射出一道道光线,那黑色的裙摆垂到颜相初的脚踝,长裙随着她一起旋转,旋出一个弧度,再慢慢坠下,像是绽放的花。
男人掐着手指。他的目光穿透了镜子,眼中只剩下了她。可是她毫无察觉。
易修珩轻轻松下眼睑,缓慢吐出了一口气。
外界的天空变成了灰色。混沌的气象从天的另一边渗入,正缓慢地挪动。私人庄园远在城郊,此刻,这抹灰色寂静笼罩着整栋建筑。
鱼贯而入的豪车缓慢驶向一条宽阔大道,道路两边的法国梧桐树形高大,主干笔直。
颜相初靠在座椅上,不远处的安保人员手持平板电脑,核对着录入系统的车辆。
她转头,正好撞入易修珩的眼眸深处。
“怎么了?”颜相初问。
“没事,只是头一次参加这种活动,有些好奇。”易修珩拉起颜相初的手,落上一吻:“而且,你太美了,我不想让别人看见你。”
这一吻像是羽毛轻扫,颜相初垂下眼,长睫遮住了眼中的笑意。
她并没听出易修珩在话中隐藏的蠢蠢欲动的占有,只当是这一句简单夸赞。
宾利停在了庄园内部的泊车区,颜相初提起裙摆,准备开门下车。城郊的风远比市区的要大,冷风从打开的车门中灌入,她的裙角被吹得翻飞。
身前落下了黑影,易修珩站在车边,他的脸藏在光芒照不出的黑暗处。
“这位美丽的女士,不知道我有没有荣幸做你的男伴?”
颜相初听见了他温和的声音。
“当然。”
易修珩握上这只纤长白皙的手,像是抓住了最隐蔽的渴望。
冷风还在吹,树影沉默着摇晃起来,天边的灰色愈发厚重。他脱下外套,披在颜相初身上。
“晚上冷,别着凉了。”
蔺子濯的心沉甸甸地压着,压迫着他急促的呼吸。
胸腔中的火焰变成了尖利的箭,扎入血肉中,在血脉里搏动。他狠狠捏着方向盘,西装绷紧在身上,起伏不停。
一男一女相伴着经过车前,他的视线随之移动,怒火更盛。
易修珩凭什么做颜相初的男伴。
他才是颜相初的男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