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三重失陷 > 19. Chapter 19
    易修珩再次迈入了这扇门。

    颜相初的住处空旷干净,像是从未有人居住过一般,寂寥无声。

    封蒲跟在易修珩身后,道:“易先生,拿一些衣物就可以。”

    晁韫抱着一沓资料撞开了人高马大的封蒲,她将文件甩在桌上:“去去去去,你们两个大男人拿什么衣服。颜总的衣服我来拿。”

    易修珩见着资料歪斜着散落,便伸手扶正了它。

    “还有什么需要的吗?”易修珩问。

    封蒲摇摇头:“其他的医院那边都有。”

    “那我做点病人能吃的带给颜小姐吧。”

    “好,颜总这里一般都会备着一些蔬菜蛋奶。”

    封蒲看着易修珩轻车熟路地进了厨房,带上了围裙。

    厨房传来叮叮咣咣的声响,封蒲又听见易修珩的声音传出来。

    “那些文件,是带给颜小姐的吗?”

    “对。”

    “带去医院吗?”

    封蒲沉默几瞬,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

    “有些文件必须要颜总签字的。”晁韫从卧室中走出,顺带接上了话。

    “生病了还要工作?”易修珩的语气虽然平静,还是隐隐透出一种愤怒来。

    晁韫显然也察觉到了,她想要回怼一句,却又觉得易修珩说得没错。

    “颜氏集团能有今天,很大程度上都要归功于颜总。”封蒲语气沉稳,还有几分强硬:“颜氏集团离不开颜总,是理所应当的。”

    一时之间,整间房中只剩下了洗菜的声音。没人再接话。

    *

    在易修珩离开医院后,蔺子濯便开始逐个排查这层楼的vip病房。

    然而,他并不是唯一一个找颜相初的人。

    一个男人站在圣安联康医院一楼,他一身西装,面色和煦。

    “您好,我的妹妹被救护车送来了这里,她的电话打不通,我也不知道她的房间号。方便问一下她的房间号吗?”

    “您找的是?”

    “颜相初。”

    “您是患者的……”

    “我是她的哥哥,我叫颜柏鸿。”

    颜相初挣扎在一片莽荒中,周围的一切时而扭曲,时而舒展。在剧烈的震动中,颜相初听见了两个字。

    “小初。”

    “妈妈?妈妈?”

    她开始大喊起来,又是一阵不要命的奔跑。颜相初只想找到声音的来源。

    可是什么都没有。

    渐渐的,她再跑不动,只好停了下来。

    窗外天色暗沉,混沌的颜色落在她的身上。颜相初睁开眼,眼角落下了几颗泪,视线却好像仍在旋转。

    月光苍白淡薄,像是褪色的纸,凄凄凉凉的,只是高挂在穹窿的一边。

    手臂传来一阵麻意,她抬起手,看见了手背上的医用胶布。

    眼前的一切终于在摇晃中归于平静,她看清了周围的设施,发觉自己正在医院里。

    已经变得遥远的回忆挣扎着从脑海深处涌出,颜相初想起来自己是在与战略部部长魏京铭说话的时候晕倒的。

    她重新闭上眼,眼睛还是干涩得难受。

    寂静的空气让她觉得享受,颜相初干脆任由自己躺在这里,暂时做一个什么都不用干的闲人。

    时钟在一点一点走动,声响变得震耳,咔哒咔哒。

    颜相初在咔哒声中听见了一个人的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是直逼这间房而来。

    病房门被敲了两下,随后,门开了。

    颜相初眯着眼,门外的光芒落入屋内,有些刺眼。她在光晕中看见一张熟悉而令人作呕的脸。

    “妹妹。”颜柏鸿一笑。

    一阵恶寒窜上她的身体,颜相初的喉下翻腾起来。

    “妹妹,听员工说你上了救护车,我还担心你有什么事情。”

    虚情假意的问候让她浑身难受,颜相初捏着僵硬的手指,沉下声音:“你来干什么?”

    “妹妹不愿意见到我?”

    颜柏鸿一副斯斯文文彬彬有礼的派头,眼中却尽是讽刺。

    他弯起眼睛,又问:“是因为颜氏集团的事情太多了?还是因为你要用心眼的地方太多了?”

    这张恶心的脸颜相初看了太多年,以至于在对方的这幅表情下到底藏着什么潜台词,颜相初也一清二楚。

    她也笑了起来,干燥的嘴唇裂开了小口,小口之中蹦出几颗鲜红血珠。

    “颜柏鸿,怎么了,你已经失心疯到了这个地步吗?要靠着在我面前放狠话找回安全感?”

    “那你怎么不直接求求董事会的那帮老东西,让你坐上这个位置。”

    颜相初笑得肩膀抖动,颜柏鸿面色转冷,再没了先前装出的样子。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人正在暗中与千丽百货的人接触?”颜柏鸿盯着颜相初的脸,挑起了一边眉毛:“妹妹,做什么事都要看自己几斤几两。颜氏集团,也不是非你不可。你只是一个耗材。”

    颜相初不知是摆出了什么表情,她颧骨上的肌肉团了起来,眼角上扬。

    “颜柏鸿,你以为,你就能插手颜氏集团了吗?还是你以为,你能插手与辉科技?”

    “颜相初!”

    颜柏鸿有些恼怒这明目张胆的蔑视,他攥着拳头,正想再上前一步。

    病房门被猛然打开,门外的蔺子濯气喘吁吁。

    vip病房的每一层楼七拐八拐的,蔺子濯只能挨个儿敲门,再挨个儿道歉。

    碰见脾气好的,顶多剜他一眼。碰见脾气差的,就要劈头盖脸挨上一顿骂。

    除了被自己的老爹骂过,被颜相初打过,蔺子濯还没怎么受过憋屈,今天算是破了例。

    他忍着火气道歉,再忍着火气关上门。

    直到转角处响起一声怒吼。

    蔺子濯寻着声音来源追去,正停在一扇病房门前。

    他一把推开门,病房内没开灯,蔺子濯只看见了靠在病床上的颜相初,和一个背对着他的男人。

    月色照在颜相初的脸上,蔺子濯莫名觉得她遥远得像是要破碎。

    “蔺子濯。”颜柏鸿的声音满是疑惑。

    蔺家与颜家世代相识,颜柏鸿当然认识蔺子濯。

    “你来这儿干什么。”

    蔺子濯不用想也知道,这所谓的颜相初的哥哥来到医院病房能做什么。

    无非是示威,或者警告。

    “我来看我的妹妹,也碍着蔺少爷了吗?”

    颜柏鸿又摆出了一副文质彬彬的贱样子,看得蔺子濯火大。

    “看完了吧,走吧。”

    蔺子濯不由分说地拽着颜柏鸿的胳膊,将他甩出了病房。

    病房门被狠狠一关,险些撞在了颜柏鸿的脸上。他猛然止住脚步,嘴角抽了两下。

    “这神经病。”颜柏鸿骂道。

    病房之内便只剩下了颜相初和蔺子濯两人。

    空气过分寂静,蔺子濯站在门口,不知道是要向前还是向后。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僵持,只有银屑在屋中流淌。

    半晌,颜相初叹气道:“你怎么来了?还有,你怎么知道我在医院?”

    蔺子濯眉头一皱,眼下这个问题并不好回答。他总不能坦白说,是我在颜氏集团外让人监视你的行踪。

    因此,他选择了转移话题。只听蔺子濯扬起声调:“还没说你呢!给自己折腾进医院了!”

    “还好吧,也不算什么。”

    颜相初的声音懒懒散散,她靠着床头,撇开了脸。

    男人沉默片刻,问道:“不开灯吗?”

    “不开。”颜相初有些不耐烦:“你不走吗?”

    “你为什么不骂颜柏鸿,为什么不让他滚?”

    这话像是质问,颜相初一时愕然。

    她与颜柏鸿之间的事,还轮不到蔺子濯质问。

    “没必要。”她冷冷道。

    蔺子濯哑了火,他站在暗色中,没再开口。

    两人之间,好像从未有过这样平静的气氛。每次见面,要么是剑拔弩张,要么是鸡飞狗跳。

    “你不是要掐死我吗?你都倒了,还要怎么掐死我?”

    蔺子濯的喉结上下滚动,吐出的话有病似的。

    颜相初偏过头闭上了眼睛,对方却开始喋喋不休。

    “我大概能猜到颜柏鸿来跟你说些什么,颜相初,你在颜家的处境并不好!”

    “我每天累死累活的给颜氏集团当牛做马,颜经亘也不会认为这一切是你的功劳!”

    “你怎么不说话?”

    她的脸还是撇向另一边,胸口却在起伏。

    “你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是想早一点倒在颜经亘和你那两个好哥哥面前吗!”

    蔺子濯的声音越来越高,莫名的火气点燃了颜相初,火焰燃烧在胸腔中,她吼道:“你给我闭嘴!”

    “你再这么折腾自己,再进医院,我就把你抓走,关起来。”

    他自顾自道。

    威胁的话语从口中溜出,却仿佛是真的实现了一般。光是这么想着,蔺子濯就能感受到一种莫大的满足。

    “我找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把你关在那里。颜经亘找不到你,你的哥哥也找不到你。你不用上班,你只需要在我的身边,我会一直陪着你。”

    蔺子濯两步冲到病床前,语气急切。

    他的目光在颜相初身上打了几个回旋,颜相初眯起眼睛,恶狠狠道:“你试试,看看你会不会曝尸荒野。”

    这样死缠烂打的蔺子濯,未免有些太不像蔺子濯了。

    在颜相初的印象中,蔺子濯从来不缺任何东西,也从来没有对什么表现出异样的关心。

    他说的这些半是关切半是威胁的话,颜相初始终觉得虚假。

    他口中的神情,她也觉得虚假。

    “颜相初,你跟我结婚吧。”

    耳边突然炸响了声音,颜相初转过脸,眸中是巨大的震惊:“蔺子濯,你要是疯了就去出门看病。别在这儿打扰我了,行吗?”

    她呼哧地喘息着,上扬的声音耗尽了她的力气。

    “你跟我结婚,蔺江资本会帮助你坐稳颜氏集团的位置。到时候,颜柏鸿不会对你构成威胁,颜经亘也要看你的脸色。”

    蔺子濯向前走了两步,他俯下身,牵起颜相初的一只手:“你先利用我,然后再喜欢我。”

    那只手满是凉意,蔺子濯轻轻摩挲了一下。

    颜相初顿感眼皮狂跳,她用力将手向后扯,那块打了针的肉开始重新抽痛。

    “颜相初,要么你先掐死我,算我还给你的,然后我们再结婚。”

    她的手被牵着,落在了蔺子濯温热的脖颈上,手下正是跳动的动脉。

    指尖的冰凉被这股温热席卷,她的手也染上了温度。

    他的喉结在掌心滚动,颜相初看见落在蔺子濯眼底的,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惊雷般的颤抖从身体中滚过,颜相初深刻意识到蔺子濯之前所出的所有话,都是真心诚意的。

    “你喝醉了?还是犯了病?你能不能让我消停一下?”

    她迅速将手抽走。

    “不。”

    蔺子濯还在弯着上半身,他前倾着,凑近了颜相初。

    他的呼吸抚过她的侧脸,蔺子濯压低了声音:“我很确定,我想和你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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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蔺子濯甚至看清了颜相初浅色嘴唇上的细小裂痕,他贪婪地将目光落在上面。

    “我并不爱你,蔺子濯。结婚是相爱的人才会做的。”

    他的目光克制又满是欲|望,颜相初下意识躲开。

    可蔺子濯还在盯着她,描摹着,从唇到眼睛。

    随后,他吻了上去。

    这次的吻与上一次的并不一样。上一次在那辆宾利车中,颜相初什么都不知道。而这次,蔺子濯亲眼看见了这双眼睛中的自己。

    他含|住了对方的唇珠,卷走了她唇上干枯的血色。

    这些远远不够。

    现在,蔺子濯轻轻咬着她的下|唇,咬出了一阵湿润的响声。

    颜相初气急败坏地躲避着。

    疯子,这个该死的疯子。

    她推搡着,抓挠着他的脸,每一步却都落入了男人的手中。

    她的唇向左躲,他便向左追。向右躲,便向右追。

    追逐间,声响更甚。

    颜相初体力不佳,头脑发晕,呼吸起伏间她只好狠狠闭紧了唇,像是一块坚硬的石头。

    蔺子濯垂下眼睛,疯狂的吻暂时告一段落。他的一只手臂撑在床头,打下的阴影将颜相初紧紧笼罩。

    “我知道……颜相初……我都知道……你不爱我……你不喜欢我……”

    相缠的气息让温度骤升,他喃喃着:“你恨我……你恨我……你恨我在十几年前对你所做的一切……我知道……”

    吻上她的一刻,蔺子濯听见了自己脑海中呼啸的澎湃,似乎那个巨大的空洞终于有了填补。却在几瞬之后,心中泛起阴雨般连绵的感伤。

    她从来都不喜欢他。

    是他活该。

    “你既然恨我,为什么不利用我?不欺骗我?”

    “颜相初,你说上两句好话,我就会信的。”

    蔺子濯的语气近乎哀求,他的眼中星光点点,像是残存在火星中渐灭的灰。

    颜相初忍不住回忆起这过往的十几年,自己却从来没有看出任何一丝他喜欢自己的苗头。

    “你为什么喜欢我?为什么要跟我结婚?你们,不是最厌恶寄生在豪门的私生子吗?”

    她说出的话好像与自己并无关系,坦诚又疑惑的目光却让蔺子濯的心脏钝痛起来。

    “不……我……”

    蔺子濯下意识想要为自己辩驳,却发现无可辩驳。

    最后,宛若叹息一般的,他吐出一句话:“你不记得了。”

    颜相初不记得了。

    蔺子濯在十五岁时遭遇过一次绑架。

    蔺家的资产遭人觊觎,他作为最小的孩子,成为了最好下手的对象。

    那时的蔺子濯在学校中横行霸道,逃课打架,什么都干。

    在一个寻常的下午,他跳出学校的高墙,一路跑着。

    年幼的蔺子濯只是想短暂逃离学校,逃离蔺家,逃离认识的所有人。

    跑累了就搭车,最后,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跑在了哪里,车又停在哪里。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身后始终有一双眼睛在盯着。

    蔺子濯在孤零零的小道上下了车,面前是苍翠欲滴的一座小山。见惯了城市车水马龙的他,对眼前的景色满是欣喜。

    欣喜很快消失不见,他被一个男人拖拽着,满身泥土。

    蔺子濯不停挣扎,他蹬着双腿,挥舞着手臂,就像一只躺在案板上待宰的羔羊。

    也许是要死了。他想着,力气也逐渐变小。

    直到他狠狠摔在地上,耳畔是那个男人的惊叫。紧接着,他被一只手抓起,踉踉跄跄向前跑。

    两个孩子在崎岖的山路上跌跌撞撞,蔺子濯看着眼前这个女孩飞扬的头发,心脏在胸腔中咚咚直跳。

    他们慌不择路,摔下了山坡。女孩和他在山坡上滚着,滚到天旋地转才堪堪停了下来。

    蔺子濯连滚带爬地起身,女孩正摔在不远处。

    她的衣服破了,隐隐约约渗出血色。

    小小的蔺子濯抖着双手,掀开了她的衣角。

    他看见了一片枯萎凋败的花瓣,和一条不长不短的伤痕。血珠蹦出了那条伤口。

    两个孩子在山中互相依偎,熬过了一夜。天刚蒙蒙亮时,女孩决意带他离开这里。即便她也并不认得路。

    蔺子濯被她拽着,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两个人几乎脱水,走到他们终于看见一块发黄褪色的牌子。

    晨曦之家。

    再后来,蔺家派人接走了蔺子濯,蔺子濯在一年后回到这里,却再没见过那个女孩。

    直到在东源市国际交流学校的毕业宴会上,蔺子濯看见了颜相初腰际的那片花瓣。

    滔天的惊慌像倾盆大雨,蔺子濯被浇得体无完肤。他的声音全部压在喉咙下,一步也迈不动。

    第二日,他跑去了颜家的别墅,想要向颜相初问个清楚。

    可颜相初已经出了国。

    所有的后悔都苍白无力,他开始痛恨自己,痛恨这个隐藏在金光灿灿的外壳之下的自己。

    等到数年后再次相遇,蔺子濯只在她的眼中看见了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冰冷。哪怕他已经攒够了坦白的勇气,此刻也全部灰飞烟灭。

    痛苦驻扎在血脉中,蔺子濯勉强开了口:“以后,以后你会知道的。”

    光芒照着蔺子濯的脸,颜相初看着他。他眸底的混沌愈发涌动,她都心中涌上说不出的千般滋味。

    不应该是这样的。

    蔺子濯不应该摆出这样的神色,不应该说出这样卑微的话。

    她也不应该与他亲吻。即便是被迫的。

    在混乱的关系中,爱与恨的边界,又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