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三重失陷 > 45. Chapter 45
    医护人员推着蔺子濯径直入了手术室。

    大门关闭的一刹那,什么都消失不见。她被隔绝在外,猛然陷入一阵无措。

    颜相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身体先一步记起了什么。

    可就算是不停地用水冲,不停地冲,也冲不掉。

    冷水混合着鲜血迸溅在水池边缘,缓慢滑下。最后,显出一条翻卷的伤口来。

    颜相初站了很久,神色凄惶。

    她的手似乎被冷水冻住了,冰凉僵硬,可依旧没有冲掉那些血迹。颜相初抖着手打湿了自己的脸,想要清醒一些。

    散乱的长发打成缕,紧紧贴在脸上。黑色的头发和惊慌的一对黑色眼睛,惨白的脸完全没了血色,她看着,只觉得陌生。

    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是因为她吗。

    蔺子濯的手术持续了很久,久到蹲在这里,她的身体已经没了知觉。

    思绪正乱,身前突然罩下一片阴影。她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抬起脸,看见的人是蔺家老爷子蔺高峯。

    “蔺老……先生……我……”

    她难听的声音像是嗓子裂了:“对不起……我……”

    “我……是因为……我……”

    蔺高峯瘪着下垂的腮帮,鹰眸锁在她的脸上。

    说不埋怨,才是假的。

    蔺子濯是嚣张跋扈,也的确是一副混账样子。但这是他惯出来的,蔺高峯心知肚明。

    不管蔺子濯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他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蔺子濯唯独在一个女人身上碰了壁。

    蔺高峯清楚,人的感情无法勉强,勉强而来的感情一定没什么好下场。

    但他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颜相初要在意一个毫无背景的普通男人,也不愿意接受他的孙子。

    现在,他多了另一重不能理解的事情。

    自己的孙子为什么要替她挡下一刀,眼前这个女人对他真的那么重要吗。

    这眼神刮在颜相初身上,她并不好受,可还是结结实实挨了。

    “你为什么不喜欢子濯?”

    她没想到蔺家老太爷出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句,唇颤了两下,却是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

    “说实话,我并不喜欢你。你很精明,你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蔺高峯接着讲了下去:“像你这种的人,自然明白蔺家对你的助力。你却没有选择蔺子濯,我无法理解。”

    “蔺老是希望……我因为利益而接受你的孙子吗?”

    颜相初用发白的脸色扯起了一个难看笑容。

    显然,这份回答更是惹恼了对方。蔺高峯的目光沉了一下,随后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蔺家会派律师跟进这个案子的。”

    “你也处理一下自己的手吧。”

    颜相初忘记了自己是怎么找到医生来包扎伤口的,只记得对方似乎嘱托了很多,可她什么都没记住。

    衣服上的血色凝成了暗红的痕迹,味道应该还在,鼻子却闻不到了。

    不知道又等了多久,蔺子濯才被人从手术室中推了出来。他仍然紧闭着眼,什么表情都没有,脸上只剩下苍白的病态。

    颜相初突然意识到,无论他让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似乎从来都没有成为这样安静又脆弱的存在。

    或者,只是她自己从来没想过,他不过是一个求而不得的普通人。

    在蔺子濯转入病房的同时,蔺恺鼎已经冲到了医院。那一张紫色的方脸绷出了青色血管,满脸愠色像是等待喷发的火焰。

    怒火首先便对准了颜相初,不过这份不满反而是由来已久。

    “颜相初!你到底要害他害到什么地步!”

    “你不想跟他结婚!可以!蔺子濯也不是非要跟你结婚不可,我们蔺家也不是非要跟你们颜家做姻亲!”

    蔺恺鼎的声音死死压着,语气是另一番的怒不可遏。与蔺高峯所言相比,刺耳得多。

    “对不起,这件事确实是因为我,如果要赔偿,我……”

    “你能赔偿什么!”蔺恺鼎怒火中烧:“他挨了一刀,你要还他一刀吗!”

    “行了……”

    病房内响起了第三种的声音:“她要赔偿也是赔偿我,你凭什么……替我说话?”

    蔺子濯的反驳倒是有理有据。他想抓着床单起身,却一下牵动了伤口。为了不让病房中的其他人看出,只好强忍着,吸了一口气。

    “她欠我什么我自己会要的,还轮不上你来替我讨。爸爸。”

    蔺恺鼎听着那几乎是挑衅的最后两个字眼,眼皮一跳,转身愤恨咒骂道:“你有种就永远不要来求我!我倒是要看看你自己能折腾出什么笑话!”

    沉默良久的蔺高峯一下用拐杖敲在了蔺恺鼎的小腿上,斥道:“走了!”

    可蔺恺鼎不过才来了十几分钟。

    “爸!”

    不满的声音被推搡着,蔺恺鼎面色不善。

    病房内重新安静下来,剩下的两人僵持着面面相觑。

    这样等了片刻,蔺子濯装作云淡风轻地开口道:“不用管他,他就是那个脾气。”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也没提起任何其他的事情。

    是一句安慰的话,只是聊胜于无。

    颜相初看向蔺子濯,有些不明白他为什么选择闭口不言。

    “对不起。”她先摊开了话:“蔺子濯,我不想因为我,而害得你变成这个样子。你不应该挡在我面前,赵越彬找的是我,不是你。”

    “你受伤,的确有我的责任。我会赔偿你,你想……”

    “非要说这些吗?”

    他打断了她的话,表情带着一种控诉,苍白得很难看。

    “非要赔偿我,然后跟我两清,是吗?”

    他收紧指尖,掌心多了痕迹。

    颜相初干站着,一时没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他却说着说着就停不下来了。

    “非要把我推得远远的,非要把一切都算明白是吗?”

    “还是说你就是不想和我有任何瓜葛。”

    “你为什么不问我,当时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不想问我,也不想知道,是吗?”

    蔺子濯将话说得飞快,丝毫不像一个受了刀伤的人。

    颜相初听了半天,还是没听出这话中的重点,更是不明白“赔偿”这两个字是惹到了哪里。

    蔺子濯的表情明显变成了扭曲狰狞的模样,明明几分钟前还是正常的。

    她叹气道:“你不想要赔偿?”

    “你倒是说,你能赔我什么?”

    话刚出口,蔺子濯反而沉默下来。半晌,他扬起唇角,一改了先前的神色。

    “颜相初,你不想欠我是吗?可是,你已经欠我了。”

    蔺子濯把每一处尾音都拖长了调子,让这句话听起来与调|情无异。

    “我会赔偿。”

    颜相初压着声线,喉中却始终有一股上不去下不来的气。

    “颜相初,我什么都不缺。”

    “我只缺你。”

    蔺子濯轻轻笑了起来。

    “昨天晚上,我还在想,我不要再追着你了。因为,追着你,我太难受了。你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向我,你只看得见那个叫易修珩的男人。”

    “我一想到你牵上了他的手,吻上了他,跟他上了床,我就恨不得杀了他。”

    “可是,今天我为你挡了一刀,我想,我们终于有一些联系了。不是那个婚约,也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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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蔺家和颜家。”

    “只是我和你。”

    “就算是愧疚,是补偿,也是你对我的。”

    “不是吗?”

    颜相初看见了,他的眼底全部是病态的光亮。那扭曲的神色追着她,落在了她身上。

    “你只想要我的愧疚和补偿吗?可是,愧疚和补偿并不是什么好东西。”她说。

    “那你能给我什么好东西?”蔺子濯垂下眼,反问道。

    这话真是问住了她。

    “你现在什么东西都给不了我,先给我愧疚和补偿,怎么了?”

    颜相初与蔺子濯四目相对,他的目光满是黏腻,沉寂着,却像是一条蛇。

    他这混乱的逻辑颠三倒四,强盗一般。而自己是绝对不能顺了他的意思。

    颜相初想着,却在失神的一瞬,掌心被轻轻缠上。

    几乎是撩拨一般,持续不断。

    “你做什么?”颜相初向后抽开手,手腕再度被攥紧。

    “你用力吧,反正我现在趴在床上,浑身都痛的要死。你就算把我拽着拖下去,我也反抗不了。”

    蔺子濯平静阐述着,手却是一点没闲着。

    先前的摩挲并不足以满足,心中在叫嚷着什么。

    再多一些,再多一些。

    蔺子濯勾起食指,滑着她的脉搏,一跳、一跳,像是越来越快了。

    他突然发现,林宏宇说的一点没错。

    颜相初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他要装。装的可怜一些,再可怜一些。装到她不忍心。

    即便这样算是卑鄙,但是卑鄙一些,又能怎样。

    蔺子濯感到一阵难以言明的喜悦,像是终于得到了奖励的孩子。

    *

    易修珩准时准点下了班。

    拥挤的学校门口一如既往地寸步难行,他挤过成群的家长和学生,被推搡着坐上公交车。

    公交车摇在高峰期的马路上,猝不及防的刹车狠狠将人甩了出去。易修珩随着众人的摆动晃荡着,他摸出手机,屏幕上并没有任何显示。

    难道她还在忙吗?

    呼啸而过的救护车擦过公交,闪烁的灯光照入车内,照亮了人们疲惫的面孔。

    易修珩忍不住回忆自己与颜相初在一起时究竟有没有露出马脚,有没有什么明显不安的表现让对方有所察觉?

    他想要瞒下去,最好是久一点,或者干脆是永远不让她知道。

    可那个姓蔺的老人会不会先把东西给了她,这样,她什么都会知道了。

    回家的时候,夜幕已经落在了他的肩头。热闹了几天的屋子重新归于沉寂,一时让人难以适应。

    易修珩没开灯,只放下了手中的东西,坐在沙发上拨出了一个电话。

    “嘟——嘟——嘟——”

    每一声的间隔都长得令人心惊,又等了一阵,接连拨出的电话无一例外全部石沉大海,像是印证了他的猜测。

    她是知道了吗?所以才不再联系自己吗?

    她知道了他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知道了她要是跟他在一起,就会面对什么样的无赖,是吗?

    他难以想下去。

    易修珩身体僵硬,随手拿起沙发上的遥控器,开了电视。可回荡的声音只留下空荡的一室寒意,并不能遮掩任何不堪的心情。

    “咚咚——”

    门却被敲了两下。

    他像是惊醒,沉寂的身体一动,眼底闪过喜悦。

    是她回来了。

    喜悦尚未成型,却被狠狠甩进了冰窖摔得四分五裂。

    门前放着的是一张信封,光是这么看着,他已经猜到了里面装着的是什么东西。

    是他的梦魇,是他生理意义上的父亲。

    是永远不能再见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