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都是一愣,当然这一愣中并不包括靠山会的成员,他们早就预料到了。
自从两天前,桂花斋开始造势搭台,要搞什么新联名款诗扇的发布会,他们就准备好了。
若在平时,这种商业活动是正常的,可点儿背不能怨社会,命苦不能怨朝廷,谁让你刚好干让了呢?
“皇上,朝廷大军云南受阻,皇上和太子寝食难安,太医院夜以继日研究毒障破解之法。
百官也是同心同德,忧心如焚。郭尚书这借债之法,礼部的祭天章程,都是这几日煎熬所得。
当此危急之时,桂花斋和杨记诗扇在京城挥金如土,大搞什么新款诗扇的发布会,极其非礼!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商户虽非读书人,但也当知礼义廉耻,岂能嚣张如此?”
礼部尚书刘崧听不下去了:“赵尚书,此言过苛了。朝廷也才知道消息没两天,市井如何能知?
万物有道,既是商户,在商言商,只要没有坑绷拐骗,非法牟利,只是宣传商品无可厚非吧。”
赵瑁摇头道:“若是寻常商户,尚有情可原。可那桂花斋是宫廷供奉,朝中情势岂有不知之理?
杨记诗扇,背后是杨成做主。他在海盐消息灵通,朝廷遍寻名医解毒瘴之事,已经下发到县里,他岂能不知?
若说在商言商,京城中那许多商户,这些日子都没有什么大动静,何以只有他们如此肆无忌惮?
分明是仗着之前的些许微功,便不把朝廷放在眼里。得朝廷恩赏,不与朝廷同心,更是可恨!”
朱元璋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了,他倒是不觉得两家商户是故意在坟头上蹦迪,挑衅朝廷。
但人都个毛病,自己烦躁焦心之时,就看不得别人快乐,路过的狗都得踢两脚,老朱尤其是这种人。
所谓君忧臣辱,君辱臣死,朕为了碎银几两在这儿抓耳挠腮,你在那大搞堂会潇洒炫富?
这时候先不说你是有心无心的,皇上心焦之时,不能分忧就是有罪,若是有心那就是罪不可赦!
眼见老朱脸色越来越阴沉,朱标赶紧开口:“据我所知,这个联名发布会,在十天之前就已经向应天府报备了。
那时别说前线消息尚未传来,推算时间,毒瘴之事都尚未发生呢。以此怪罪非礼,未免有失偏颇。”
赵瑁向朱标行礼,态度恭谨,言语坚定:“礼者应时而动,顺天而行。报备之时自无不妥。
可如今形势之下,不加思虑,继续行事,便是非礼。岂有君父忧心,而他人高乐之礼?”
朱元璋嗯了一声:“毛骧,带人去看看,这等时候聚众敛财,确实让人难忍。
将桂花斋的人和杨记诗扇的人先押起来,虽无大错,但也要罚些钱财,让他们长长记性!”
朱标张了张嘴,没说什么。因为比起别人来,他更知道老朱为何忽然生气。
其中原因百官并不知道,毛骧刚得到前线锦衣卫的飞鸽传书,老朱就让他通知全体锦衣卫去办差寻医。
而且老朱还特意跟毛骧说,让他别忘了通知杨成,但尽量不要让太多人知道杨成的身份。
所以,如果不是毛骧办事不力,那么杨成肯定应该知道云南出事儿的消息了。
他应该知道皇上和自己都很急,但他还在忙着搞什么桂花斋和杨记诗扇的联名发布会,确实有些不走心。
毛骧带人出去了,赵瑁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靠山会趁着这次云南毒瘴,一下办成了两件大事啊!
江南之地包税,这是靠山会的众多大小钱包儿提出过多少次的要求了,可靠山会一直没有机会。
因为朱元璋经过蒙元的包税制,知道这东西会让贫富差距加大,导致土地兼并加速,对江山社稷有危害。
所以郭桓必须等一个好机会,时机不到,绝不能透露出一点意思,以免让朱元璋提前生出警惕之心来。
这次的机会太好了,而且是朱元璋反复要求后,郭桓才提出来的,且加以:部分地区,一年之期,来减少朱元璋的警惕性。
可郭桓知道,一旦朝廷借了这笔债,就会陷入一个债务的旋涡中,再想脱身就很难了。
因为借债,所以来年的税收减少。若是朝廷不打仗还好,一旦打仗,立刻就会更加缺钱。
即使不打仗,还有天灾、民乱、白莲教等捣乱因素,同样会让朝廷更缺钱。
朝廷的日子想过下去,光让官吏们勒紧裤腰带是不行的,还是得有钱有粮,那就只能继续借。
继续借就得继续抵押,而且抵押包税的区域就会越来越大,朝廷收入越来越少……
这种情况下,朝廷想要摆脱这个债务旋涡,只有两种办法,一是耍赖,二是开源。
耍赖很简单,就是朝廷直接下令,所有的债务老子不认了,爱咋咋的。
很多人想当然地以为,朝廷当老赖要比百姓容易得多,毕竟两张嘴,拳头大。
其实这么想的人,对朝廷权力的运行方式并不熟悉。打江山靠拳头,坐江山靠信用。
一旦朝廷的信用破产,百姓不再相信朝廷的话,那这个朝廷,一定离改朝换代不远了。
朱元璋即使之前对东吴地区搞经济歧视,强行加税,也还要摆出些道理来,让百姓觉得说得过去。
他要杀人时,不管是百姓还是官吏,也总得安个说得过去的罪行,而不能想杀就杀。
例如杀胡惟庸,就安了个造反的名头,还郑重其事地记录,胡惟庸要请他吃饭,埋下伏兵要杀他。
幸亏他站在城楼上看见了胡惟庸家里尘土飞扬,这才果断没去吃饭,而是要了胡惟庸吃饭的家伙。
不管人们信不信,但有罪名有细节有证人,这事儿就说得过去。
但强行赖账,朝廷盖印的事儿说不认就不认,那朝廷的信用就完蛋了,后果极其危险。
所以朝廷大概率会选择第二种还债方法:开源。
要开源,朝廷就得让各种行业兴盛起来,改变眼下这种重农抑商的状态。
或是更多行业的专营证照,或是海边的通商口岸,或是与游牧民族的互市。
而皇帝的精力终究是有限的,行业越多,皇帝越累。
朱元璋这样强势的精力狂人或许还能多扛两年,换成朱标就未必扛得住了,后面就更难说。
到最后,累崩溃了的皇帝为了管理这些行业,就得给官员更多的权力自由度。
最终的结局,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我们干我们的,你享受你的,各取所需,完美。
跟这件大事比起来,收拾一下杨成就显得是碎碎的事情了,但意义仍然重大。
老朱对杨成的态度很微妙,郭桓看得很清楚,他很可能并不喜欢杨成,但他想用杨成。
推测他不喜欢杨成,是因为老朱仇富,仇商,且忌惮大家族,而杨成完美地撞了三个雷区。
但老朱偏偏对杨成又很友好,这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觉得杨成可用,而且好用。
所以在老朱缺钱又心焦的时候,挑拨一下他的仇富仇商心理,让他觉得需要敲打一下杨成,很可能成功。
老朱可能觉得自己只是弹了杨成一个脑瓜崩儿,是善意的提醒,但对杨成而言,这个脑瓜崩很可能会弹碎了天灵盖。
因为老朱的性格是大明上下皆知的,他一向是恨屋及乌及巫及侮及污及唔及呜的。
人们会琢磨,皇上好端端的驱散了这场发布会,会不会是背后的杨成惹了皇上厌恶呢?
没准哪天皇上会干掉杨成,写着杨成诗句的诗扇也跟着成了违禁品,岂不是大事不妙?
桂花斋和杨记诗扇惹皇上生气了,又不是生活必需品,谁还冒险非买这两样东西不可?
宫廷采买的人最会见风使舵了,有了今天的事儿,用不了几天就会找个理由把桂花斋踢出宫廷供奉去。
杨成为了还糖商会的债,已经把最赚钱的糖霜生意分出去了,以后最挣钱的生意就变成诗扇了,其次是桂花斋的股份。
如果没人买诗扇了,桂花斋也倒了牌子,杨成就没钱了。没钱的英雄就不是英雄了,是贼寇。
这一连串的后果,是郭桓推演了许久的结果,一时之间,确实难以想到,何况朱元璋正在气头儿上?
朱标毕竟对打仗的事不太了解,虽然也心焦,但没有老朱那么严重,此时心态自然也就好一些。
但他一时也想不到敲打一下杨成的严重后果,何况这两个生意名义上并不在杨成名下。
虽然隐隐觉得有些不妥,但这是大殿,不是武英殿,他也没法和朱元璋单独讨论这件事儿。
毛骧刚走出宫门口,就见一匹快马飞奔而来,快到他面前时两腿一软,趴在地上,马上骑士弹飞起来。
这一套动作毛骧见过,熟悉的感觉让他还没看清脸就确定了来人是谁。
“陶青,你这是……怎么直接找到这儿来了,你没去北镇抚司?可是有急事?”
若是寻常锦衣卫,毛骧肯定懒得搭理他,让他按流程一步步汇报了。
但陶青上次星夜飞马进京,奏报鲁王之事立了大功,毛骧见他又一次跑倒了马,自然格外重视。
陶青满脸是土,和汗水和成了泥浆,其实他也不是在马背上擦把脸的时间都没有,只是不愿意擦。
“镇抚使大人,小人按您吩咐,和某总旗取得了联系,将云南毒瘴之事告知了某总旗。
某总旗让我去找他新发展的眼线,杨家湾的杨成。杨成按某总旗的设计,已将解毒之物做出来了。”
毛骧脑子嗡的一声,晃了一下,两手抓住陶青风尘仆仆的胳膊,拍起了两股烟尘,打了个喷嚏。
“你……啊切……你说什……啊切!你说云南毒瘴之事,杨成已经有了解毒之法?”
陶青连连点头:“就在卑职的包袱里,卑职已经测试过了,确实可应对寻常毒烟。
卑职怕耽误了大事儿,一刻不敢停留,从杨成那里拿到东西,就赶紧赶过来了。
杨成还说,他在京城策划了一场联名诗扇的发布会,以此号召百姓与朝廷共度时艰。
还有糖霜会那边,为了给朝廷生产解毒之物,也停了生产,这段时间市面上可能都没有糖霜卖了……”
毛骧听得头晕脑胀,随手招了个人过来:“那个谁,让在主街上的暗哨过来汇报一下,那个诗扇发布会都说了些什么……”
此时早朝已经接近尾声,大家心情各异。
朱元璋因为被迫接受了借债包税的方案,心情很不爽,而杨成的不知好歹,则让他不爽之上加不爽。
那种不爽的程度,就像是开始就很不爽,被迫花高价买了药,结果还是不爽一样,比不吃药之前更加不爽。
朱标睡眠不足的脑袋,一直在琢磨着,今天这两件事儿,是否在可控之内,会不会造成什么严重后果。
靠山会虽然大获全胜,但其中低血压和等着出恭的也已经快到了极限,各个低着头,表情恍惚或狰狞。
就在朱元璋打算散朝之时,毛骧急匆匆闯入大殿,手里拿着一个包袱。
“皇上,锦衣卫急报,杨成已经找到破解云南毒瘴之法,刚刚送到臣手中。”
众人都大吃一惊,朱元璋身子一挺,直接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极度惊喜又极度怀疑的神情。
就像平时成绩一般,高考后查分儿,挡住后面的信息,只看见总分的第一位是六开头一样,不知道是985还是挖掘机。
又像一个弱精症患者听说媳妇怀孕了一样,不知道是后继有人,还是头上戴了绿帽子。
总之都是觉得奇迹有概率会发生,但发生的概率实在是低得让人不敢相信……
“你说什么?他是找到了什么名医吗?还是他家有什么祖传秘方?”
毛骧见皇上如此惊喜,心中也跟着高兴,他高高举起包袱,大声道。
“杨成说,他祖父当年曾在某地游历过,认识一群盗墓之人。那些人曾言,古墓中毒气极多。
因此他们下墓之前,会尽量打洞后静置数日,用活鸡火把试探后才敢下墓。
但有时竞争对手众多,官府又查得紧,时不我待,只能冒险下墓,便需用到防毒面具。
当时他祖父曾仔细研究过此物。后来杨成制作糖霜,也是从中受到的启发。”
说着,他抖了一下包袱,将其中之物拿在手中,高高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