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赵高在信中说得很清楚,”荀子的声音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像经过了仔细斟酌,“始皇在东巡途中突发急症,如今已昏迷数日,随行太医束手无策。
赵高已封锁了所有消息,对外只宣称始皇偶感风寒,需要静养。如今整个咸阳城,除了赵高和他的几个心腹之外,再无人知晓始皇的真实状况。”
他顿了顿,再次抚摸着花白的胡须,缓缓说道:“以我对赵高的了解,此人虽然阴狠毒辣,但行事极为谨慎,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他既然敢在信中写明此事,说明至少他有十足的把握始皇确实已经无法醒来。否则,这种消息一旦走漏,始皇醒来后第一个要杀的人就是他。”
伏念听完,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抹难以压制的喜色。他用力点了点头,说道:“师叔说得不错。
始皇若在,别说赵高,便是整个天下都无人敢动赢宣一根汗毛。赵高既然敢编造假诏书去害赢宣,那就说明始皇确实不可能再醒来了。否则他就是在自寻死路。”
颜路也缓缓点头,眼中光芒闪动:“若真是如此,那确实是天大的好消息。始皇只要活着一天,推翻暴秦就是痴人说梦。
这些年来,我们虽然奋力抗争,但其实心里都清楚,只要始皇还在,我们就永远没有真正的机会。但现在……”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张良将三人脸上的神色看在眼中,他没有附和,而是沉稳地说道:“师叔,两位师兄,赵高来信固然是一个机会,但我们也要谨防其中有诈。
赵高此人心思深沉,手段诡谲,就算他说的都是真的,他的目的归根结底还是为了维护帝国的统治,只不过是想换一个更容易被他操控的皇帝罢了。
我们若贸然答应,难保不会被他利用,甚至是卸磨杀驴,事成之后反咬我们一口。”
荀子赞许地看了张良一眼,微微颔首道:“子房心思缜密,所虑甚是。
不过,赵高在信中已将他的全盘谋划和盘托出,我看过之后,倒是觉得他这次确实是走投无路,才不得不找上我们。”
他再次拿起那封信,目光在字里行间扫过,一边看一边说道:“赵高在信中说,他虽然假借始皇的名义下了赐死的诏书,但他心里清楚得很,以赢宣的性子,绝不会因为一道诏书就乖乖束手就擒。
赢宣此人性情刚烈霸道,认定的事情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更何况他手握三十万北疆大军,又有盖世武功傍身,别说一道赐死的假诏,就算始皇当真下令要杀他,他也绝不会伸着脖子等人来砍。”
伏念听到这里,忍不住冷哼了一声,声音中带着几许复杂的意味:“哼,赢宣此人,倒确实是个硬骨头。
说起来,他亲手杀了儒家的几位长老,与我们有不共戴天之仇,但光论他的胆色和本事,倒也不得不让人说一句佩服。
假圣旨他能撕,假使者他也敢杀,这种无法无天的性子,放眼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伏念说的是实话。虽然他与赢宣立场对立,但同为武者,对于赢宣那种宁折不弯、敢于逆天的霸道气势,他心中多少有几分复杂的感慨。只是这些话平日里他很少说出口罢了。
颜路也点头道:“赵高既然知道赢宣不会就范,那他还发出这道假诏书,岂不是多此一举?”
“不。”
张良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赵高不会做多余的事。他发出这道假诏书,真正的目的不是要赢宣自尽,而是要制造一个名分,一个赢宣抗旨不遵的名分。
有了这个名分,赵高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调集各方力量来围剿赢宣,还可以借此在朝堂和军中分化赢宣的支持者。这一手,不可谓不毒辣。”
荀子对张良的洞察力深表满意,点头道:“子房说得一点不错。赵高在信中言明,赢宣当众撕毁圣旨,诛杀传旨使者,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触犯了帝国的律法,犯了死罪。
赵高准备以此为借口,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力量来围杀赢宣。但他也知道,光靠罗网和中央禁卫军,未必能拿得下赢宣。
毕竟赢宣本人的武功已臻化境,一剑击败剑圣盖聂的战绩摆在那里,而且他麾下的玄天亲卫个个骁勇善战,绝非易与之辈。”
他顿了顿,提高了些许声音,继续说道:“所以,赵高需要外援。他需要一些与赢宣有深仇大恨、同时又实力强悍的力量来助他一臂之力。
而我们儒家,还有反秦联盟中的其他势力,便是他眼中最合适的刀。”
伏念顿时明白了过来,他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嘲讽:“哼,好一个赵高,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他想借我们的刀来杀赢宣,自己坐收渔翁之利,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话虽如此,”颜路沉吟道,“但这件事对我们而言,确实也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赢宣是帝国最锋利的刀,若他真的登上了皇位,以他那比始皇犹有过之的霸烈性子,我们儒家恐怕真要彻底销声匿迹了。
若能趁此机会将他除掉,无论对儒家还是对天下反秦势力而言,都是一件大好事。”
张良没有急着表态,而是看向荀子,问道:“师叔,您怎么看?”
荀子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边,目光透过窗棂望向远处的天空。
午后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将他花白的须发镀上了一层金边,让他整个人看上去仿佛透着一种超然世外的气息。
花厅中再次陷入了沉默。
伏念、颜路和张良三人都不敢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他们知道,荀子正在做一个极为重要的决定。
这个决定不仅关系到儒家未来的命运,更可能关系到大秦帝国乃至整个天下的走向。
良久之后,荀子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苍老而沉稳,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决然:“始皇若在,赵高断然没有这个胆子。仅凭这一点,我对赵高信中所言已信了八九成。”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目光如电,扫过在场三人:“至于赵高是否使诈,子房的担忧自有道理。罗网手段诡谲,不得不防。不过,我们也不必过于忌惮。”
话音未落,荀子周身的气势骤然一变。
一股磅礴浩瀚的气息从他苍老的身躯中迸发而出,如同沉寂多年的火山突然喷涌,又像是一条蛰伏的巨龙猛然苏醒。那股气势并非刻意张扬,却让人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震颤。
花厅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伏念、颜路和张良三人同时感到心头一沉,仿佛有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了头顶。
案几上的茶盏微微颤动,水面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就连窗棂都在轻轻震颤,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天人合一。
这就是荀子的真正实力。
伏念、颜路和张良三人的脸上同时露出震撼和敬服的神色。他们都知道师叔武道修为深不可测,但平日里荀子极少动用真气,更遑论像现在这样毫无保留地释放自身的气势。
此刻真切地感受到这股磅礴浩瀚的天人威压,三人才真正明白,这位看似垂垂老矣的师叔,实力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强大得多。
荀子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洪钟大吕,在花厅中回荡:“就算赵高当真使诈,布下了什么陷阱,以我天人合一的修为,也足可踏平一切阴谋。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诡计都不过是镜花水月,不值一提。”
那股气势来得快,去得也快。话音刚落,荀子便将周身的气机尽数收敛,花厅中再次恢复了方才的平静。
但方才那一瞬间的震撼,却深深地印在了伏念、颜路和张良三人的心中,久久无法散去。
伏念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脸上的敬服之色还未完全消退,声音中带着由衷的钦佩:“有师叔坐镇,即便赵高有什么不轨之心,也不过是螳臂当车罢了。”
颜路也点头道:“师叔的修为已臻化境,放眼天下也罕有敌手。赢宣虽然一剑击败了盖聂,但盖聂毕竟只是大宗师巅峰,与师叔的天人合一本就不在一个层次。
若真动起手来,师叔亲自出手,赢宣便是再厉害,也难有胜算。”
张良没有说这些恭维的话,但他眼中的光芒同样表明了他对荀子实力的认可。他沉吟片刻后,再次开口道:“师叔,既然您认为赵高的信可信,那我们是否要答应与他联手?”
荀子的回答只有两个字,简洁而坚决。
“答应。”
伏念和颜路对视一眼,又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动。虽然方才他们都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答案,但当真从荀子口中听到这两个字时,心中还是忍不住涌起一阵复杂的波澜。
答应赵高,意味着儒家要和这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帝国权贵合作,哪怕只是暂时的、各取所需的合作,这对一向讲究仁义道德的儒家来说,多少有些讽刺。
但眼下的局势,已经容不得他们顾虑这些了。
荀子看出了三人心中的复杂情绪,他缓缓走回主位,重新落座,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一声叹息中,带着太多太多难以言说的感慨。
“我知道你们心中在想什么。”
荀子的声音恢复了方才的平缓,只是其中多了一丝沉重,“儒家的祖训是仁义礼智信,是温良恭俭让。与赵高这样的奸佞之徒合作,确实有悖于圣人之教。
但事有轻重缓急,形势逼人,有时不得不从权变通。”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三人,缓缓说道:“自始皇焚书坑儒以来,儒家已到了存亡绝续的关头。天下儒生被屠戮过半,典籍被焚毁无数,圣人之学的传承岌岌可危。
若只是我荀况一个人的生死荣辱,我根本不会放在心上,也不会去理会赵高这种人的来信。
但如今关乎的是整个儒家道统的延续,是圣人之学能否继续传承下去,是千千万万儒家弟子的性命前途。在这样的局面下,我不得不插手。”
伏念和颜路的神色同时变得肃然,微微低下了头。张良则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荀子继续说道:“再者,赢宣此人,你们也都了解。他年纪虽轻,但性子霸道果决,与始皇帝如出一辙,甚至某种程度上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信奉的是不争即死的铁律,做事从来不讲什么仁义道德,更不把儒家放在眼中。
他与我们儒家本来就有深仇大恨,儒家的几位长老折在他手中,这笔账他恐怕从没放在心上,但对我们而言却是锥心之痛。”
说到这里,荀子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始皇帝虽然焚书坑儒,但他终究年事已高,或许哪天便会驾崩。
若继位的是扶苏,以扶苏的仁厚性子,或许还能给儒家一条生路。但若是赢宣继位,以他的霸道手段,恐怕比始皇帝更狠更绝。到那时,儒家就真要彻底销声匿迹了。”
他抬起头,目光中精芒一闪:“而如今,始皇病危,赵高弄权,整个帝国正是最虚弱、最混乱的时候。赢宣远在北疆,虽有三十万大军,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赵高在咸阳布下杀局,我们在暗中策应,里应外合之下,这便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若能毕其功于一役,将赢宣这个最大的威胁彻底铲除,儒家便能争得一线生机,甚至趁势而起,重新恢复圣人之学的荣光。”
荀子这番话说完,花厅中再次陷入了沉默。
伏念、颜路和张良三人都在消化着荀子的话。他们都是饱读诗书的儒门高弟,自然明白荀子这番话中的道理。如今的儒家,确实已经到了最危险的关头。
始皇帝的焚书坑儒把儒家打到了谷底,残存的力量只能东躲西藏,苟延残喘。若再不有所行动,等帝国的下一代君主坐稳了江山,儒家的末日就真的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