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完美,一个能引起轰动的人站在这里,除了在场的三十名学员和安保,再没有任何第三方知道这件事。

    但讲厅内的每个人都无法平静。

    刚才讲话的娃娃头男生捂着嘴,激动得看上去像是要晕了:“我的天,我靠,我的……他,大川,他是真的……”

    叫大川的高个学员终于回应了他一次:“嗯,他是陈昭行。”

    娃娃头动作浮夸地瘫在椅子靠背上。

    前面回头找他们聊天的另一个学员稍微冷静下来一点,等待人群从躁动恢复正常的间隙,不太明显地转头看了眼后排。

    坐在角落里的人坐姿绷得很笔挺,双眼一眨不眨紧盯着讲台上。

    除此之外,好像看不出太大的情绪波动。

    真的陈昭行。

    不是光脑上的投影,不是新闻讯息里简单的名字。

    是活生生的陈昭行本人。

    所有人还没能从这巨大的震惊里回神,嘈杂交谈声好久都没有一点停息的意思,讲台上传出不轻不重两道拍击耳麦的“咚咚”声。

    讲厅里安静了。

    “好久不见。”台上男人声音不急不徐,“不是有意要吓唬大家,不好意思。”

    台下一阵笑声。

    娃娃头男生也跟着笑了。

    但笑完,大部分人眼里又闪了点泪光。

    以这样保密的方式“起死回生”和在座的人见面,当然不会是陈昭行主动愿意看见的场面。

    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其他人也都能目睹。

    比起上次出发执行任务前的公开露面,至少瘦了一大圈。哪怕有作战服的衬托,整个人还是肉眼可见的单薄。

    还有他身上戴着的助力器械。

    胳膊上、腰上、腿上。

    所有需要支撑的地方全都用了助力器。

    足以说明陈昭行现在的身体状况有多么糟糕。

    能造成这种情况……只可能是受了重伤,九死一生,捡回一条命。

    “你们都签过保密协议,我也相信这个大厅里的所有人。”陈昭行说,“一个月前发布的死亡通知,不是我的本意,是当时的情况比较特殊,不得不这样做。”

    能坐在今天这个讲厅里的人都能理解他的言外之意。

    陈昭行是出任务受的重伤,但那一次行动难度算不上大。只能是任务途中出了意外。

    知道任务细节的只有自己人,是什么造成了这种意外不言而喻。

    “在达尔星,我和我的团队遭到伏击。”陈昭行道,“三天时间,我失去了所有队员。”

    场上的人神色变得凝重。

    但陈昭行笑了一下,把话题转向轻松:“当然,敌人也讨不到好处,我亲自确保了所有伏击我们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离开那里。”

    台下的气氛似乎没有因为他这句话放松半点,还更安静了。

    陈昭行环视他们一眼,把每个人忧心忡忡的神色尽收眼底。

    “具体的情况还在调查,不用太担心,等这一期预备班集训结束,差不多也能得到结果。”他说着抬了抬胳膊,展示上面的机械外骨骼,“不过比较可惜,我大概率只能带一带你们的理论课程,实战演练没办法参与了。”

    “没关系!我们会很刻苦很努力训练的,不会让你失望!”台下突然传出一道少年人的声音。

    是坐在中间靠前位置的娃娃头男生。

    他情绪太上头,喊完才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连忙捂了下嘴巴:“对不起……”

    “没关系。”陈昭行看向他,嗓音温和,“你是叫周鑫鑫么?”

    这下是真的所有目光都向他汇了过来,前排学员齐刷刷扭头的动作出奇一致。

    娃娃头男生呆了。

    还是旁边的高个子戳了他一胳膊肘,才反应过来:“对,我叫周鑫鑫……”

    陈昭行朝他点了点头:“你的成绩很不错,我相信你会做到的。”

    “好,好的……我会的……”周鑫鑫感觉自己要晕过去了。

    也因此没能觉察到另一道看向他的眼神。

    路星对着中间个子略显瘦小的娃娃头男生好几秒,挪开目光,重新转向讲台上的人。

    仿佛碰巧,又像是若有所感,陈昭行也朝他的方向望了过来。

    目光不小心被捕捉。

    路星很快低头掩下睫毛避过。

    “今天特殊战队预备班开幕仪式的所有内容还要麻烦大家再签署一次保密协议,等下会在你们的光脑上发送过去。”陈昭行已经站了好一会,体力明显在下降,说话语气也比一开始虚弱了些。

    “你们都是联邦新一代的骄傲,能和大家见面,是我的荣幸。”他全程坚持没用旁边的椅子,站着说完了所有内容,“特殊战队在这次伏击中损失惨重,我们要在敌人再次出手之前重整旗鼓,希望都在你们身上。”

    最后一句话说完前,陈昭行没忍住咳了几声,他偏开脸避过扬声器,声音还是不可避免被捕捉到了一点。

    台下坐着的学员们很听话,没有因为他短暂的停顿有任何异议。

    深呼吸了一下,陈昭行忍下些微不适,正要讲话,张弛鬼鬼祟祟地弯腰上来在他耳边迅速嘀咕了一句。

    陈昭行挑了下右眉。

    “刚才你们张队长让我再提一句。”他道,“三个队长会分别管理十个学员,有单独指导的课程。”

    张弛在台下手舞足蹈比划。

    台下有人被这一幕逗笑。

    他向来是显眼包,陈昭行看都没往那边看。

    “你们可以自行申请到指定的队长名下,如果人数太多,就按第一次实战演练的成绩排名顺序决定。”他道,“当然,欢迎报名加入我的队伍。”

    陈昭行走下讲台的时候,整个讲厅掌声轰鸣。

    张弛过来扶他,学院院长继续走上台讲解这次预备班的课程安排。

    但股掌的人久久不息,院长不得不几次停下来等他们的热情褪去。

    一直到陈昭行彻底走出去好久,才总算重新平静。

    -

    来参加这次开幕会议的都是可以信任的高级将领,单独安排的场地和学院里所有其他大楼都隔开了距离。

    其他人还要负责后续安排,张弛临时在光脑上接了个讯息,陈昭行到隔壁休息室里坐着等活动结束。

    内鬼是谁暂且不明了,但情况也和他所说相差无几,对方人员遭受的损失绝对不比他们少,短时间内倒也没必要太过担心。

    至少这里不可能混进来任何对方的人。

    站了那么久,又讲了不少话,陈昭行把腿和腰上的机械外骨骼松了点,找了个看起来软软的沙发坐下。

    身上愈发强烈叫嚣的痛感才终于缓解。

    休息室就在讲厅隔壁,能隐约听见一点那边传来的动静,知道他们还要一会才结束,陈昭行在光脑上点了几下操控小机器人飞过来给他送了一杯温水。

    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正要起身,休息室的门突然开了。

    没注意到里面坐了人,来人像是刚用水洗过脸,脸颊额发都还沾着潮湿,一来就打开旁边的储物柜准备拿东西。

    用的力气还不小,柜门“嘭”一声砸在旁边。

    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他猛地回头,警觉望向陈昭行在的方向——

    四目相对。

    整个人僵住。

    “你好。”最后是陈昭行先打破了僵局,“抱歉,我不知道这里是学员休息室。”

    他说完要起身,但失去机械外骨骼的助力,身形一晃,没用上力气,又跌了回去。

    黑发青年很快往前踏了一步。

    “我没事。”沙发很软和,陈昭行坐回去也不会伤到哪里,“忘记了,刚才解开了这些玩意。”

    他自嘲笑了下:“现在没它们帮忙,好像不太能站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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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发青年站在原地,看上去还是很紧绷。

    陈昭行想了想,眨了下眼睛:“我现在没别的地方去,能让我在这再坐一会么?”

    “隔壁的会议结束我就走,我不会碰这里的东西。”等了会,见他没应声,他解释道,“你要换衣服的话,我就先出去……”

    “不用。”

    终于,对方回答了。

    身侧垂着的手很不起眼地攥紧了些。

    “你不用出去,我不换衣服。”他说,“你……可以坐这里。”

    陈昭行觉得有点奇怪。

    面前的青年像是在刻意避开他的目光,要么偏过头看别处,要么垂着眼皮看地板。

    “你叫路星,对么?”他问。

    被喊出名字的人浑身一滞。

    不太敢相信似的,他抬起头。

    陈昭行看着他那双黑纯的眼眸,笑了下:“很多人都跟我提过你的名字,说你在学院成绩突出,还破了我的几项记录。”

    路星的脖颈很明显绷了一下。

    喉头缓慢上下滚动,像是很紧张似的:“我……”

    “终于完事了,我靠。差点被那几个老头拉过去陪他们讲无聊笑话——”休息室的门又一次让人打开,这次是张弛,“走吧,医疗部的人给我弹了好几个提醒了,说你的光脑开了会议模式,联系不到你……陈昭行?”

    看见里面的情况,张弛一愣,收了和好友打趣的笑脸,正色道:“学员不是应该在讲厅里面——”

    “里面太闷了,他出来透透气。”陈昭行把话接过去,这会功夫也重新戴好了助行器,“走吧。”

    背对着只能看见是个穿着联邦学院服装的学员,个子还挺高,张弛也没多想,赶紧搭了把手扶住好友:“趁着其他几栋楼的学生还没放出来,咱们得赶紧。就坐我的飞行器吧,省得还要等他们开过来,耽误时间。我送你回医疗部。”

    “嗯。”

    休息室的门一开一合,很轻“咔哒”落锁,剩下路星一个人站在里面。

    张弛的大嗓门隔着这么远也能听见,还在絮絮叨叨讲着什么,一直到好半天,说话声才彻底消失。

    休息室内彻底没了人声。

    路星在原地又站了好一会,看向几步之遥的那张沙发。

    就这么一下时间,上面人坐过的痕迹已经消失了,仿佛不曾出现过。

    但空气里又似乎还有零星一点残存的气息。

    很淡的。

    药水混杂着某种清新的气味,萦绕在嗅觉间。

    他抿住唇,掩下睫毛。

    -

    “刚才那是哪个小孩?”

    飞行器里,张弛开了自动驾驶,把座椅靠背直接调整在几乎平躺,侧过头去问副驾驶上坐着的人。

    陈昭行的光脑开着防窥模式,不知道在看什么资料。

    “路星。”

    “哦,路星。”张弛跟着复述一遍,“不是?谁??”

    陈昭行:“怎么了?”

    张弛:“你怎么不早说?”

    陈昭行:“?”

    “那特么的就是我和你提过一嘴的小子,你忘了?”张弛直接坐直,“你跟他单独在休息室里?是他特意来找你的还是怎么……”

    陈昭行莫名其妙:“都说了人家是觉得讲厅里太闷了,出来透透气。”

    他看见路星额头发尾都沾了小水珠,应该是刚洗过脸。

    估摸着是嫌讲厅里的气氛无聊,出来清醒一下。

    回想了一下,陈昭行继续道:“他不知道我在里面,进来的时候还吓了一跳。”

    “……”张弛盯着好友,好半天,“吓一跳,老子才是吓一跳。你不知道这小孩脾气是整个学院出名的难管教么,气性上来他谁都不服。而且……整个学院都晓得他不怎么待见你,把你当眼中钉!”

    “是么。”陈昭行不置可否,“我感觉他还挺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