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后,辛晨的分享欲似乎在慢慢消退。
他没法将其归咎于繁忙的工作,抑或是成熟的必然,但事实就是,他们的交流逐渐变得简洁而短暂。
有时,他看着不到两分钟的通话时间,不由得想,爱会流逝褪色吗?
可一旦和徐又宁见面,他仍有着强烈的,和她亲吻、拥抱,或是静静地待着的欲望。
他认为那也是爱的具体表现。
大概是他太累了吧。
长时间维系一段关系,日复一日完成高强度工作任务,应付生活里的各种突发状况,都在蚕食着他的意志。
徐又宁还在上学,她没法对职场压力感同身受,但不知何时起,她的棱角也被慢慢磨平,她开始学着照顾他,像一个普通家庭里的妻子那样。
妻子。
关于这个词,他所有的联想,都是徐又宁。
和许多满怀抱负,踌躇满志,想要在事业上大展拳脚的男人不同,对辛晨而言,理想再怎么伟大,最终也只落于“一屋两人三餐四季”的微小日常。
他是个俗人,他经常想象婚后的日子。
不需要像文学作品里跌宕起伏、波澜壮阔的情节,他所求不过是安居乐业、琴瑟和鸣。
他一直戴着那枚情侣戒指,和右边的耳钉,仿佛它们是他靠岸的船锚。
而徐又宁则是指引他归航的灯塔。
他在北京没有房子,只租着一间小小卧室,却因为她在,他总觉得他在这座常住人口超两千一百万的庞大城市,是有一隅之地,是能称作家的。
辛晨规划着每一分每一厘薪水,房租水电、通勤、餐饮……执行严格得几乎苛刻。
他先出社会,又是男人,理应由他为他们日后的生活做计划。从小到大,身边长辈的实际行动教他的就是这样的。
然而,他的船只一年到头,大部分时间都在离岸航行。
他得适应海上的风浪,得不停地捕捞渔获,久而久之,双脚再踏上陆地时,他竟感到无所适从。
上学时,他们再忙都要挤出时间煲电话粥,话题像蒲公英,风一吹,漫山遍野,煲到手机发烫,宿舍熄灯,不得不挂断。
现在呢,他们默契地删繁就简,一天的聊天记录,一版就能装下。
徐又宁或许察觉到了他的疲惫,时不时乘一个多小时的地铁来他的出租屋,给他做饭,等他回家。
她不嫌麻烦,不嫌累吗?
只是,恋爱双方关系通常不像天平,两边放上同等重量的砝码,就能达到平衡。
为了维系彼此的感情,她不得不这么做。
据说,生命是一场减法,见一面少一面。
而节日的礼物,微信的问候,都抵不过见面。
以前是他去找她,现在换她来见他。
卧室很小,床睡两个人也嫌拥挤,辛晨总喜欢把身体和她紧紧挨着,仿佛畏寒的人,靠近火堆。
实际上,她体温比他低,不知是男女体质差异,还是因截肢伤了底子。
北京干燥,她刚来的那个冬天,流过几次鼻血,有一次是在他床上。
他拆下床单,抱去洗手间清洗,被小陈撞见,他一脸暧昧地说:“晨哥,火力很猛啊。”
辛晨朝他溅水,“瞎说八道什么呢。”
小陈扒着门框,小声说:“嫂子每次过来,都忙里忙外好半天。刘叔他们基本不在家吃饭,我又不会做,但冰箱总是塞得满满当当,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你买的呢。
“今天在楼下碰到嫂子,她一个人提着两大袋东西,天气这么冷,她腿又……欸,嫂子真的是个好女孩儿。”
他顿了下,“我知道。”
洗完晾好,回到房间,她侧着身子,闭着眼,像是睡着了,鼻孔里还滑稽地塞着两团纸。
辛晨用手冰她脸,她冻得一激灵,直接清醒,伸手打他,“辛晨,你要死啊。”
他扑上去压住她,小鸡啄米般地亲她,“徐又宁。”
她被亲得声音含糊:“嗯?”
“徐又宁。”
“干吗啊你?”
他还是只重复地叫她名字。
她多聪明啊,什么都懂了,伸出双手,环绕他的肩,在他颈后交叠,望进他的眼里。
“会好的,”她说,“辛晨,我们会越来越好的。”
辛晨深深地吻住她,世上最精密的语言文字,也抵不过她就在他面前,他眼底。
人越是在艰难的时候,越会告诉自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像她说的,他们登上了山顶,未来却还有一座接一座的山峰。
后来,徐阿姨的病复发了。
徐又宁自尊心强,徐阿姨又把她保护得太好,二十多年来,她从未低声下气地求过人。
这是第一次,她为了钱,降低姿态。
对于有些人来说,三十万,可能是一只限量款包包,如范天瑜;可能是一个月的流水,如赵阿姨刘叔;也可能,仅仅是博一个渺茫的生的机会,如徐又宁。
但她身边能借的,也就是夏天心,或是同门、老师之类,林林总总,也就借到几万。
她偏又不愿动用他的人际关系,把他牵扯得太深,最后,竟想到詹正德。
辛晨不忍心见她折腰至此,打电话给母亲。
母亲把他骂了一顿:“你是不是傻?!要是能把宁宁她妈治好,还有的说头,可她救不过来了!你这就是拿去打水漂啊!”
“但我不能看着宁宁……”
“辛晨,要是你自己赚的钱,你爱干吗干吗,我们没资格管,但那是我们辛辛苦苦攒了小半辈子给你结婚的钱,你想都别想。”
母亲愤怒地挂了电话。
辛晨无力地靠着医院楼道的墙,肩膀沉甸甸的,压得他快站不起身了。
他自信地以为,自己能够靠双手,撑起徐又宁的一片天,可在苦难面前,他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他心里浮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像有只无形的手攥住他的心脏,让他快喘不过气来。
很多年前,他不清楚爱情是什么,这些年,他们捱过了思念,捱过了猜疑,他以为,爱是坚持。
但对徐又宁来说,爱是放弃。
她早就看出,他坚持得很辛苦,她觉得,她耽误了他拥有更好的人生。
辛晨也动摇了。
他不想和她分开,但他真的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力气去挽救被现实打击得摇摇欲坠的爱情。
那天下着雨。
他想起南方拖沓的雨季,真是厌烦极了。
雨连日地下,黏黏糊糊的,潮湿像水蛭,附在人的皮肤上,甩也甩不掉。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或许根本不会结束,暂停没多久,又迎来新一轮的雨季。
徐又宁的人生也好似一直停留在雨季里,他该怎么把她那双被雨淋湿的眼睛擦干?
下雨天的北京不好打车,辛晨走到地铁站,反正也淋湿了,干脆让雨把他浇透。
一路上,所有人都对他侧目。
脚下积了一小滩水,他看见玻璃上倒映的自己,双目赤红,失魂落魄。
但他没有精力维持体面,就这样回了家。
赵阿姨刘叔小陈他们离开后,又接连搬来几波租客,还没相处熟络,便又搬走了。
一个男生坐在桌边吃麻辣烫,是徐又宁很喜欢的那家的外卖。
不知为何,辛辣的香气,冲得他有点反胃。
辛晨说:“下次别点这家了。”
话罢,进了房间。
将男生嘀咕的那句“神经病啊……”挡在门外。
星期一,辛晨照常上班。
晚上八点,道路仍拥堵不堪,他下意识地打开手机,想跟徐又宁说,他今天又加班了,还没到家。
点开聊天框,最后的消息还停留在前天。
他说:我快下班了,等下来医院。
她说:好,路上小心。
辛晨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哦,他们分手了,他没必要和她报备。
大脑像死机的电脑,此时此刻,痛苦才终于加载出来。
他额头抵着前座的靠背,把哽咽和眼泪掩在掌心下。
不知过了多久,公交车司机走过来,拍拍他的肩,提醒他:“小伙子,到终点站了。”
辛晨不记得那天他怎么回去的了,但当他看到屋子里,属于徐又宁的东西,他精神忽然一振。
还有一次机会,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去找她。
短短几天,她好像消瘦了不少。
他猜,她估计又没好好吃饭,一忙起来,她就随便应付几口。
他贪婪地注视她,无论这是不是最后一面,他都当作是,他想把她的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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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牢记在脑海,以便未来的夜晚,能够和她在梦中相会。
后来她们母女俩离开北京了。
辛晨不知道她们新租的房子在哪儿,问夏天心。
她说:“我很想帮你,但我答应过徐又宁,不告诉你她任何消息。”
但他还是去了。
他先去了趟学校。
教学楼粉刷一新,校服也改了样式,附近的书店和报刊亭大多关了,原本的店面做起小吃生意。
他又去电玩城,那里也改造了,当年的机器早已落伍,被淘汰了。
他没有见到徐又宁,回了北京。
除夕那晚,父母在看春晚,他低着头,编辑文字——
【新年快乐啊,你最近过得好吗?】
他想用轻松一点的口吻,像是普通的老友叙旧。
可消息最终还是没能发出去,而是变成了朋友圈文案。
他相信,她看得到,也看得懂。
其实,他们也不是毫无联系。
她给他转过几次钱,说是还他的。他问她,是不是找到工作了,她说是。
次年,钱还清了,他们之间最后一根纽带也断了。
从去年过年开始,家里一直给辛晨安排相亲,拒绝多了,实在拗不过,只好答应见一面。
可能,他也抱着实验“遗忘一段感情最好的办法,是开启新的感情”的想法。
事实证明,这个方法并不适用于他,或者说当下的他。
如果是因为时间不够长的话,那他就等。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升职,加薪,换房子,又跳槽,薪资涨了几级,他从五环外,搬进东三环的公寓。
范天瑜和她那个拍鸟爱好者男朋友分手,找了新的,结了婚,还请他去参加婚礼。
浩子的二胎都会满地跑了,去吃满月酒时,没少人明里暗里地催他,他只笑笑,装傻充愣。
夏天心倒是一直单着,后来,她打算出国留学,叫他吃过一顿饭。
她问他:“咋样?还走不出来?”
辛晨摇头。
夏天心递给他一张邀请函,“那天我要办出国手续,你去吧。”
这几年,他一直默默关注着徐又宁的社交账号,看着她的粉丝一路涨上来。
也知道她出版了两本个人画集,下个月将在天津办签售会,一票难求,被黄牛炒到了天价。
她的确像他当年说的那样,变成了一名大画家。
但他没接。
他说:“算了吧,既然我们分开后各自变得越来越好,我还是不去打扰她了。”
“真的变好了吗?”夏天心反问,“那你们俩感情上为什么还停留在原地?”
她按着邀请函,往他的方向推了推,“我不是帮你,只是作为朋友,我希望她开心。”
北京到天津的车次多得像公交车一样密集,辛晨却在车站待了很久,迟迟没买票。
他早已没了十几岁的心气,爱白白蹉跎至今,被遗憾淬炼,变成了执念。
徐又宁大概也是。
岁月大浪淘沙,谁知道过往那点感情还剩下多少,又能支撑迈过而立之年的他们走多远?
辛晨没想到,自己到了这个年纪,反倒更畏首畏尾了。
签售会开始半个小时前,他还是坐上了开往去天津的列车。
到达会馆,已是人山人海。
辛晨拿的是特约邀请函,无须和普通粉丝一起排队,工作人员领着他往里走。
他看到她坐在长桌后,戴着口罩,埋头签名,时而抬起头,回答粉丝的话。
他脑海中浮现出十几年前的一幕——
花瓣被雨水打落的季节,她撑着脸,失神地望着窗外。片刻,在绘本上画起来。
又闪过一帧。
“你每天都在本子上画什么?”
“乱画。”
“有我吗?”
“你脸都不要了,谁还画你。”
辛晨骤然止步,叫住工作人员,指指海报上那本名为《昨夜风》的画册,问她:“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女生莫名,摇摇头。
他也没解释,重新望向台上。
徐又宁的目光恰好扫到他所在的位置,手里还握着笔,就那么定住了。
辛晨笑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