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如是眉间雨 > 9. 第九场雨
    距离高考还有两周,夏天心组织周末去城郊的灵福寺祈福,我不信神佛,故而对此兴致缺缺。

    周六一早,母亲要外出,叮嘱辛晨监督我学习。

    辛晨应得没往常那么干脆。

    母亲问:“你是有事吗?”

    辛晨点头:“班长叫我去祈福。”

    我猛地看向他,我怎么不知道?

    母亲沉吟了下,“你去吧,毕竟答应了人家,不好毁约。”

    母亲真是两面派,当初她想让我推掉约会在家学习,我就必须得推,哪管我的诚信受不受损。

    辛晨说:“我早点回来。”

    母亲收拾了挎包,吻吻我额头,“好好学习。”

    或许是母亲身上略刺鼻的香水味,或许是这浮夸的临别吻,一种没由来的直觉击中我的心脏。

    不止母亲,辛晨出门前也特意打扮了番。

    其实也不算多隆重,之前他像是随手抓起一件就穿,顾头不顾尾,经常违和得像牛头配马身,今天格子衬衫外套配牛仔裤,剃净脸,还把略长的刘海拨到两边,有了少年该有的朝气清爽。

    我放狠话一般地说:“我也要去。”

    灵福寺离得很远,打车太贵,公交太颠簸,辛晨犹豫。

    我说:“坐公交吧。”

    辛晨叠好轮椅,我拄着拐杖上车,车上没空座,一个大姨起身作势要给我让座。

    我说:“不用,您坐。”

    辛晨站在我旁边,他个子高,轻轻松松抓到吊环上方的横杆。

    我望洋兴叹,郁闷地说:“你们北方人都长得这么高吗?”

    转而又反应过来:“哦,你爸妈是南方人,那就是你基因突变了。”

    辛晨笑笑,没说什么。

    前方有行人横穿马路,车辆急刹,惯性作用下,我向一旁倒去,胳膊抻直到极致。

    辛晨眼疾手快地揽住我,稳住彼此身形。

    司机操着方言抱怨几句,我却只感受得到他搭在我腰上的手掌。

    辛晨松开我,耳根一点红,仿佛初夏开始成熟的杨梅,酸涩悄然在空中蔓延。

    被“轻薄”的是我,他脸红什么。

    羞赧似能传染,我也不自觉地揉搓了下耳垂。

    后来有人下车,我们坐到后排。

    车内有股复杂且特殊的气味,混着柴油,汗液,垃圾零食,还有分辨不出来源的味道,熏得人直发晕。

    车身摇摇晃晃,我不知不觉闭上眼,醒来发现靠着辛晨的肩。

    他坐得像上课一样端正,目视前方,双手搭在身前。

    我们默契地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按照约定时间到达灵福寺。

    夏天心朝辛晨挥手,看见我,却毫不意外。

    她唇边挂着狡黠得意的笑,小声与我说:“我就知道,辛晨是饵,用他钓你,准能上钩。”

    像被盗取宝藏,我又慌又怒:“你胡说什么?!”

    夏天心安抚我:“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尤其……”

    我忽地笑了,若无其事地别开眼,“说得像真有这回事似的。”

    夏天心也不争辩,扬声唤道:“欸,辛晨。”

    我暗掐她一把。

    夏天心从包里掏出一块许愿牌,笑吟吟地说:“你要么?待会儿挂到树上。”

    我松了口气。

    辛晨伸手,夏天心又多给了一份,“徐又宁的也给你吧,反正你们不是……”

    我的心像掉进井底的蛙,跳跃又落下,只听她不紧不慢地补完后半句:“关系挺好么。”

    夏天心是故意戏耍我。

    考试考过我已经不足以让她满足,便从这种事上揶揄我,好显得她胜我一筹。

    我恨不得瞪穿她。

    辛晨不明所以,也还是一并接了过去。

    寺里供奉着数尊佛像,独文殊殿最热闹,大家乌泱泱地挤在供桌前,轮流跪拜。

    我杵在一旁,若真有神灵,每日倾听那么多凡人的心愿,怕是要被吵死。

    辛晨也没跪,他闭着眼睛,片刻后睁开。

    出了大殿,我好奇地问:“你许的什么愿?你也用不着像他们一样祈祷考运大爆发吧。”

    有些人考试看状态,但他的成绩稳定得像冬天的厚棉被一样叫人安心。

    辛晨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说了就不灵了。”

    我不屑地撇嘴,不说就不说呗。

    拜完,众人聚集到许愿树下。

    小木牌用红绳系在树枝上,上面的经日晒雨淋,已褪色不少,下面满满当当,风一起,响起清脆撞击声。

    他们聚精会神地写下愿望,再踮着脚,找空隙悬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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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捏着空白的木牌发怔。

    好似所有人都斗志高昂地策马扬鞭,打算去打一场名为“未来”的战役,而我留在伤病残将的队伍里,望着硝烟弥漫的前线,那些号角、炮火、呐喊,皆与我无关。

    辛晨说:“如果想不出写什么,就写‘徐又宁万事如意’吧。”

    “你呢?”我问。

    他拿给我看,是《楚门的世界》片尾主人公的台词——

    祝你早安、午安、晚安。

    他是想对谁说呢?

    我不由得做此猜测。

    但既然我是第一个看这个牌子的人,我就厚脸皮地当作是我了。

    我把“徐又宁”改成我们。

    我们万事如意。

    我,和他。

    辛晨把我们俩的木牌挂在一起,“叮叮当当”声久久回响。

    回家途中,公交车坐得我实在难受,我们半路下车,找了家小店吃刨冰。

    冰沙上淋着一层芒果味的糖浆,再铺上椰果、红豆、山楂粒。

    天还没完全热起来,我一边被冰得牙龈酸疼,一边往嘴里送。

    辛晨无奈地说:“你少吃点。”

    碗很快见底,我看着他,“我还想吃一碗。”

    他坚定地摇头,“不行,快高考了,万一吃坏肚子怎么办。”

    他被陶新月和母亲关于“关键时刻”的论调洗脑了,什么都以高考为先。

    但又有点架不住我哀求的眼神,把他的碗推到我面前,“就一小口。”

    还警惕地盯着我,生怕我舀太多。

    吃完没多久,我肚子就开始隐隐作痛了。

    还没到家楼下,胃里便翻江倒海起来。我咬牙忍着,免得听辛晨念叨。他这人唠叨起来,堪比唐僧。

    忽而,我注意到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不稀奇,钢铁森林里,车只是一粒螺丝钉;重点是车旁的一男一女。

    男人将女人鬓边的发勾到耳后,手垂下来时,顺势抚了抚她的肩头,姿态亲昵。

    而那只手的无名指上,银戒折射着一道寒光,亮得刺眼。

    胃里像一把锋利的绞肉刀高速旋转着,我后背的布料被冷汗浸透,凉凉地贴着皮肤,大脑也做不出任何思考。

    一阵阵酸胀感朝喉头涌动,我再无法抑制,在路边弯下腰,将碎肉全呕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