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事科的办公室不大，三张桌子挤在一块儿，窗户朝南开着，穿堂风带着六月的热气往里灌。
林建兰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手里捏着一支铅笔，正帮隔壁桌的周姐核对一份职工档案上的籍贯信息。
周姐四十出头，是人事科的老人了，做事利索，就是眼神不太好使，隔三差五得让人帮忙辨认那些龙飞凤舞的手写字。
“建兰，你瞅瞅这个，写的是'冀'还是'翼'？”
“冀。河北的冀。”
“得嘞，我就说嘛……”
话没说完，头顶的广播喇叭嗞啦一声响了。
“全厂干部职工同志们请注意......”
办公室里几个人的动作都顿了顿。
厂里的广播平时放放革命歌曲，偶尔通知个开会，但那种字正腔圆、一板一眼的腔调一出来，谁都听得出......
这是人事任命。
“……任命何雨柱同志为红星轧钢厂食堂主任，享受正科级待遇……”
林建兰的铅笔尖戳在纸面上，戳出一个小洞。
她没动。
脑子里把那句话倒回去又过了一遍......
何雨柱，食堂主任，正科级。
广播还在继续，第二遍了。
播音员的声音在整栋办公楼的走廊里来回撞，字字清晰。
周姐第一个反应过来，拍着桌子就站起来了：
“建兰！你家那口子！正科级！”
另一张桌子后头，负责考勤的小吴也探过脑袋，嘴巴咧到了耳根子：
“林干事！恭喜恭喜啊！何主任这是又高升了！”
门口正好进来送文件的老陈，夹着公文袋还没放下，听了个尾巴，啧啧两声：
“这何主任升职的还真是快呀，从副科级到科级，这才多长的时间啊！”
“普通人或许一辈子都难以跨过去的这一步，何主任就这么简单的跨过去了！”
林建兰这才回过神，耳根子烫了一下，赶紧站起来，把铅笔搁好，冲几位同事点头：
“谢谢周姐，谢谢小吴，谢谢老陈。”
周姐大手一挥，哪肯放过她：
“谢什么谢！”
“建兰你也太沉得住气了，自个儿男人升正科，你这坐得比庙里的菩萨还稳！”
小吴在旁边起哄：
“周姐您不懂，人家两口子这叫胸有成竹！”
“何主任那能耐，升个正科算什么，早晚得往上蹦！”
老陈把公文袋放下，推了推老花镜，笑呵呵地补了一刀：
“建兰啊，你们家何主任可得悠着点，再往上升，你这个人事科干事怕是得回避了......”
“夫妻俩在一个厂，一个管饭一个管人，那全厂上下不都攥在你们老何家手里了？”
几个人哄笑起来。
林建兰被打趣得脸颊微红，但没慌，端起桌上的搪瓷杯抿了口水，压了压心头那股子冒泡的劲儿，才开口。
“老陈哥您可别逗我了，我一个刚来的新人，连档案柜第三层放什么都还没摸清呢。”
“您这话要传出去，我还怎么在科里混？”
老陈哈哈一笑：
“你看看，你看看，这嘴皮子多利索，怪不得人家何主任看上你。”
周姐凑过来，胳膊肘捅了捅林建兰的腰，声音压低了半分，但那个暧昧的劲儿藏都藏不住：
“建兰，今晚你可得好好犒劳犒劳你们家何主任。”
“对对对！”
小吴在后头接嘴。
“人家升了正科，媳妇不得表示表示？”
林建兰耳朵尖红透了，但没扭捏，大大方方地白了周姐一眼：
“周姐，您这话我可接不住，您要再说，我可找科长告状去了。”
“哎哟！”
周姐笑得前仰后合。
“还告状呢，你告去吧，科长第一个站我这边！”
办公室里笑成一团。
林建兰跟着笑了几声，趁着热闹劲儿，把桌面收拾了一下，冲周姐招了招手：
“周姐，那个档案的事您先放着，我出去一趟。”
周姐意味深长地“噢”了一声，拖着长长的尾音：
“去吧去吧，找你们家何主任道喜去吧。”
“去去去，赶紧的！”
小吴在后头催。
林建兰没再搭腔，脚步加快，出了人事科的门，沿着走廊小跑着下了楼。
盛夏的日头毒辣，水泥路面滚烫，但她脚下生风，一路穿过厂区的林荫道，直奔食堂后门。
连正准备跟林建兰打着个招呼的秦怀茹也没理会。
——
后厨这边，热闹劲儿还没散尽。
何雨柱把那盘松鼠鳜鱼端端正正摆在托盘里，旁边码了四个白面馒头，又搁了一小碟姜丝。
他拿湿布擦了擦盘沿上溅的一星半点汤汁，满意地点了点头。
“马华，你把这个......”
话说了半截，后门那边传来一阵动静。
刘岚的声音先响起来：
“哎呀，林干事来了！”
后厨众人的脑袋齐刷刷地转过去。
林建兰站在后门口，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两颊因为赶路泛着桃花般的粉色。
工装扣子系得规规矩矩，胸前的工牌在日光下闪了闪。
她冲刘岚点了点头：
“刘姐好。”
“师娘！”
“师娘来啦！”
“师娘，快进来凉快凉快！”
胖子最殷勤，抄起一把蒲扇就要给林建兰扇风。
王胡同在灶台后头探出头：
“林干事好！”
洗碗的小李也凑热闹：
“林干事，恭喜何主任高升啊！”
林建兰叫这一屋子人喊得有点招架不住，赶紧摆手：
“大家伙儿别客气，都忙着呢，别耽误了正事。”
何雨柱靠在操作台边上，胳膊抱着，斜着眼满脸含笑地瞅自家媳妇。
“哟，林干事亲自驾临后厨视察工作了？”
林建兰瞪了他一眼，走过来，声音压低了：
“广播我听见了。”
“嗯，然后呢？”
“恭喜你啊，何主任。”
何雨柱把下巴扬了扬，那股子得意劲儿掖都掖不住，拿腔拿调地说：
“这有什么好恭喜的，升个正科，小意思。”
林建兰差点没绷住，抬手在他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
“你还臭美上了！”
“嘶......”
何雨柱龇了龇牙，但嘴角往上翘得更厉害了。
后厨二十来号人眼观鼻鼻观心，该切菜的切菜，该烧火的烧火，但耳朵全支棱着，嘴角全在抽。
老孙头小声跟王胡同嘀咕：
“这两口子，齁甜。”
王胡同翻了个白眼：
“你单身三十年，少酸。”
何雨柱没搭理后头那帮碎嘴的，扭头冲马华招手：
“马华，这盘松鼠鳜鱼和馒头，你给李厂长送二楼去。”
“跟李厂长说一声，就说我亲手做的，让李厂长趁热吃。”
马华应了一声，端起托盘利索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