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天亮得早,但此时中院贾家屋内仍是一片昏暗沉闷。
贾张氏裹着破棉袄坐在炕沿上,三角眼死死盯着正在半截破镜子前梳头的秦淮茹。
以往这个时候,这扫把星早就缩着脖子出门去掏旱厕了。
今天倒好,不仅起得晚,还破天荒地拿湿毛巾把脸擦得干干净净,甚至往脸上抹了一点雪花膏。
“秦淮茹,你中邪了?”
贾张氏耷拉着眼皮,语气阴阳怪气。
“这都几点了?你不去厂里掏大粪,在这儿描眉画眼的,给哪个野汉子看呢?”
秦淮茹手里的木梳一顿,透过镜子瞥了婆婆一眼,语气出奇的平静:
“妈,我以后不扫厕所了。”
“钱班长给我调了岗,以后我只负责扫办公楼前面那片水泥地。”
贾张氏一愣,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抖,直接从炕上蹦了下来。
“你蒙谁呢!”
贾张氏几步蹿到秦淮茹跟前,指着她的鼻子。
“你一个临时工,能在厂里挑肥拣瘦?你当老娘没上过班?”
“啊呸,老娘就算没上过班,也见过别人上班的。”
“厂里那些临时工,哪个不是干最脏最累的活!”
“再说了,你扫厕所那是李副厂长亲自定下的,谁有那个熊心豹子胆敢给你换岗?”
贾张氏越说眼睛瞪得越大,目光死死盯在秦淮茹那张白净了几分的脸上,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
“好哇!我说你怎么支支吾吾的!”
“你是不是在外面背着我儿子干了什么不要脸的勾当?”
“你个小娼妇,我打死你!”
说着,贾张氏扬起巴掌,照着秦淮茹的脸就狠扇了过去。
“啪!”
一声闷响。
预想中的耳光并没有落下,秦淮茹一把死死攥住了贾张氏粗胖的手腕。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掉眼泪、装可怜,而是猛地一甩手,直接把贾张氏推得倒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炕沿上。
“你……你敢还手?!”
贾张氏捂着胸口,满脸不可置信。
“妈,戏演给外人看就行了,关起门来,咱们就别装了。”
秦淮茹放下梳子,转过身,一双桃花眼冷冷地盯着贾张氏,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狠厉,跟平时大院里那个任劳任怨的受气包判若两人。
“你什么意思?”
贾张氏被这眼神盯得心里有些发毛,外厉内荏地吼道。
“什么意思?”
秦淮茹冷笑一声。
“我秦淮茹在院里装柔弱、装可怜,那是为了博同情,为了从傻柱、从易中海那儿抠点油水回来填咱们这个家的无底洞!你以为我真愿意天天低三下四当个受气包?”
“你也一样,天天在院子里撒泼打滚、装个不讲理的老虔婆,不就是为了没人敢惹你,好护着你那点棺材本吗?”
“咱们俩谁也别说谁!”
贾张氏嘴唇哆嗦着,一时竟然被怼得接不上话。
秦淮茹没有停,指了指躺在炕上一动不动的贾东旭,声音冷得像冰:
“现在东旭瘫了。家里就他一个人有那点定量粮,咱俩那点临时工的工资,加起来连黑市上的几斤棒子面都买不起!”
“现在是什么年景?是灾荒年!”
“你认为靠每天掏大粪那点死钱,能养活棒梗和小当?能填饱咱们四张嘴?”
“那……那你也不能去干不要脸的事!”
贾张氏咬着牙,底气明显不足。
秦淮茹扯了扯嘴角,往前逼近一步:
“行啊。”
“妈,你要是觉得我丢了贾家的脸,那从今天起,你负责赚钱养家!你去想办法买高价粮!”
“只要你能让家里不饿死人,我秦淮茹就在家天天给您端屎端尿,当个贤惠孝顺的好儿媳妇!”
“你行吗?”
贾张氏脸色涨成了猪肝色,她那点棺材本护得比命还紧,让她拿钱出来养家?那不如杀了她!
“你……你……”
贾张氏支吾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个字。
她既不想掏钱养家,又怕秦淮茹真跟野男人跑了,一时之间进退两难。
“秦淮茹!你个臭婊子!”
炕上,一直听着的贾东旭突然像疯了一样咆哮起来。
他双眼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双手死死抠着炕席,因为下半身不能动,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
“老子还没死呢!你敢在外面偷汉子!”
“你个不守妇道的贱货!给我滚!滚出贾家!”
看着歇斯底里的丈夫,秦淮茹没有丝毫害怕,反而眼中闪过一丝悲哀和浓浓的厌恶。
她走到炕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贾东旭:
“东旭,你少在这儿冲我耍威风。”
“你要是还能站起来,还能挣回一个月几十块的工资,我秦淮茹保证伺候得你舒舒坦坦,绝不看别的男人一眼。”
“可你现在是个废人!”
秦淮茹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像刀子一样扎进贾东旭的心里。
“你有本事把一家人的肚子填饱吗?你买得起外面的高价粮吗?”
“你以为我想让人糟蹋?我为了这个家连脸都不要了?”
“你除了躺在床上无能狂怒,你能干什么?”
“你真想眼睁睁看着你儿子饿死吗?”
这几句话,字字诛心。
贾东旭嘴巴大张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条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他死死盯着秦淮茹,眼神从暴怒,慢慢变成了极度的屈辱,最后化为一种深深的无力。
他眼里的光暗了下去,双手颓然松开了炕席,像个死人一样把头偏向了墙里侧。
窝囊,绝望,但他没有再骂出一个字。
因为他清楚,秦淮茹说得对,离了这个女人,贾家明天就得断顿。
看到儿子这副认命的模样,贾张氏肥胖的身躯猛地瑟缩了一下。
她低着头,死死攥着衣角,也不吭声了。
婆媳俩心知肚明,为了活下去,脸面这种东西,早就该扔进旱厕里了。
秦淮茹深吸了一口气,理了理身上的旧衣服。
虽然洗得发白,但今天特意熨贴过,腰身收得紧紧的,显出她那丰满成熟的曲线。
她没再看这母子俩一眼,转身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刚迈出中院,迎面就撞上了推着自行车准备去上班的何雨柱、许大茂、周满仓和马华四人。
秦淮茹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要是以往,她肯定得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面孔,凑上去叫一声“柱子”。
但今天,她只是眼帘微垂,面无表情地从几人身边快步走过,连个招呼都没打。
许大茂推着车,扭头盯着秦淮茹的背影,长长的马脸皱成了一团,用胳膊肘撞了撞周满仓:
“嘿,满仓,你瞅瞅,这秦淮茹今天是不是撞邪了?”
“是有点不对劲。”
周满仓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若有所思。
“平时她去扫厕所,那背都佝偻着,一身的丧气。”
“今天这腰板挺得溜直,衣服也拾掇得利索了,瞧着那精气神……倒像是有什么大喜事似的。”
“得了吧,她家那瘫子没死就算好消息了,还能有什么喜事?”
许大茂撇撇嘴,腿一跨上了自行车。
“管她呢!这臭大粪咱们躲远点。”
“柱爷,满仓,咱们快走吧,今天厂里还有场《地道战》要放呢!”
几辆自行车清脆地响着铃铛,很快就越过了前面低头快走的秦淮茹。
路过秦淮茹身旁时,何雨柱单脚踩着脚蹬子,微微转头,余光深深地瞥了她一眼。
那一刻,他清楚地看到秦淮茹原本暗淡的桃花眼里,透着一股不顾一切的野心和对未来的狂热希望。
何雨柱收回目光,心中若有所思,脚下猛地发力,飞鸽自行车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