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黄土道上的热浪散了大半。
林家小院里这会儿却像炸了锅,鸡飞狗跳。
“快!建军!左边左边!右边右边!”
“哎呀,平时你不是挺麻溜的吗,怎么今天抓个鸡都抓不到!”
张桂兰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两截粗麻绳,围着鸡窝急得直跳脚。
林建军连滚带爬,“猛虎下山”般扑进鸡窝,压着两只肥母鸡大喊:
“娘!抓住了!”
“这两只下蛋最勤快,给姐夫带回去补身子正合适!”
“干得好!快拿绳子来!”
堂屋台阶上,林德山也没闲着。
他把刚用棒子面跟邻居换来的干蘑菇、山核桃,一股脑往粗布口袋里死命塞,旁边还立着两个沉甸甸的黑陶罐子。
何雨柱掐灭手里的前门烟,看着这架势赶紧上去拦:
“爹,娘,你们干嘛呢?”
“我带建兰回趟门,你们怎么连下蛋的鸡都给抄了?”
“快撒开,留着家里换火柴换盐巴!”
“您放心吧,城里啥都有,啥都买得到!”
“姑爷,这可使不得!”
张桂兰死死把绑好的母鸡往何雨柱车座上挂,枯瘦的手背青筋直冒。
“城里人虽然有定量,等我也听说了,定量一减再减!”
“这两只鸡带回去,好好伺候着,一天最少能下一个蛋!”
“建兰身子骨薄,以后有了身孕,全指望这个呢!你必须拿着!”
“现在不早准备着,万一到时候需要买不到咋办!”
林德山把咸菜罐子梆梆往车上捆,眼珠子一瞪:
“柱子!你今儿给老林家挣了天大的脸!”
“咱们乡下穷,没啥拿得出手的,你要是不收,那就是嫌弃咱乡下人手脏,看不起咱乡下人!”
话说到这份上,何雨柱乐了:
“得嘞!爹,娘,那我就厚脸皮兜着了!”
“你们二老把心放肚子里,建兰跟着我,就是来享福的!”
“等秋收完,我雇车接你们进城住几天,也好好享受享受!”
“哎!哎!这个好,这个好。”
“姑爷有心了!”
老两口一听这话,眼圈通红,心里的石头算彻底落了地。
临出村,动静大得吓人。
大伯林德海、小叔林德河领着大半个村的人,乌泱泱跟在自行车后头。
“姑爷!路坑洼,慢着点骑!”
“建兰丫头,在城里要好好的,做好一个媳妇儿的本分,别的事情你当不了柱子,但是家里的事情不能让柱子操心!”
林建兰坐在前杠上,死死贴着何雨柱滚烫的胸膛。
听着家中长辈的谆谆教诲,心里踏实得很!
“爹,娘,大伯,小叔,你们放心吧!”
“林家村嫁出去的闺女,不会给林家村丢脸的!”
告别了岳父岳母,自行车一路碾过黄土,迎着晚霞,两人一路上说说笑笑,晃晃悠悠进了四九城。
天擦黑,正是南锣鼓巷各家熬棒子面粥的当口,整个院子飘着股干涩喇嗓子的穷酸味。
嗯,不对,应该是生活的气息。
何雨柱单脚点地,推着二八大杠跨进大门。
“咯咯哒!咯咯哒!”
两只大母鸡颠簸了一路,刚刚一停下来就扯着嗓子报喜。
这动静在灾荒年,不亚于晴天炸雷!
正在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兰花的阎埠贵,手一哆嗦,水壶差点砸烂脚背。
他透过厚镜片死死盯住后座——活的?老母鸡?!还他妈两只!还有那两大麻袋山货!
阎埠贵喉结狂滚,“咕咚”一声吞了口酸水。
阎埠贵双眼放光,实在馋得受不了,干笑着凑上去搭腔:
“哎哟,一大爷,这回门可是满载而归啊!”
“这活鸡可是金贵物,我可有日子没见蛋腥味了。”
“要不……你借我养几天,回头下了鸡蛋,咱俩平分!”
何雨柱眼皮都没抬,冷笑一声:
“老阎,您这铁算盘崩得我脸都疼了。”
“借您?进了您那阎王殿,连根鸡毛我都别想见着!”
“您还是接着伺候你那兰花吧,伺候好了拿兰花去放鸡蛋,这不挺好的吗!”
“额——”
阎埠贵被当面扒皮,老脸涨成猪肝色,在众人哄笑中灰溜溜缩回了屋。
鸡叫就是集合号。
不过眨眼功夫,前中院的大妈们端着空碗全围了上来。
前三大妈杨瑞华挤在最前,恨不得把眼珠子抠下来贴在鸡身上:
“一大爷,您这老丈人家可真够阔气的!”
“这灾荒年月,居然能送出两只下蛋的老母鸡,那可真是下血本了!”
何雨柱乐呵呵地跟众人调侃,把车支在中院。
他伸手解开布袋,抓出两大把浓香扑鼻的干蘑菇,在半空抖了抖。
“今儿高兴,丈母娘给的特产。”
“各位婶子,拿去泡水给孩子熬粥添个味儿!”
“哎哟!谢谢一大爷!一大爷大气!”
拿到蘑菇的大妈们喜笑颜开。
几朵干蘑菇在这会儿那就是荤腥!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建兰吧。” “这都是我岳母心疼建兰,特意让建兰带回来补身子的!”
后院李大妈撇着嘴,故意拔高嗓门拍马屁:
“那是!咱们建兰这通身的气派,比电影明星还俊!这才是享福的命!”
“哪像有的人,一样是农村出来的,一天到晚满身大粪味,真是同人不同命,晦气!”
这话一出,角落水池边正在洗衣服的秦淮茹,佝偻的背猛地一僵。
她两手泡在飘着油花的脏水盆里,指甲缝里全是掏了一天旱厕抠不掉的恶臭。
周围两米,连条狗都不肯挨着她!
她死咬着后槽牙,嘴里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透过人群,她死死盯着林建兰。
那件苏联花色连衣裙连个褶都没有,上海全钢表闪着刺眼的银光。
林建兰正娇滴滴地给何雨柱理衣领,那副被宠上天的娇态,像把生锈的钝刀,一下下剐着秦淮茹的心尖!
凭什么?!
当年她嫁进贾家回门,贾东旭只抠搜地提了两斤发霉棒子面,害她在娘家抬不起头,回来还被贾张氏骂了半个月泥腿子!
凭什么同是昌平找乡下姑娘,她林建兰能穿布拉吉、戴名表,享受着丈夫的宠溺招摇过市?!
而我秦淮茹,大院最俏的媳妇,却要顶着大粪味,伺候拉在裤裆里的瘫子,还要受老肥猪的磋磨?!
“啪!”
后背猛地挨了一记重脚!
秦淮茹一头栽在水池沿上,额头瞬间磕掉一块皮,鲜血直流。
“下贱胚子!发什么癔症!”
贾张氏满脸横肉乱颤,三角眼里全是贪婪和恶毒。
她刚在窗户里看何雨柱发蘑菇,没贾家的份,馋出的口水全化成了邪火。
“烂下水的骚狐狸!眼珠子都要掉野男人身上了!”
“人家吃肉发干蘑,你能闻个屁?”
“去要啊!去把蘑菇给老娘要回来!”
贾张氏上手死命拧秦淮茹的胳膊。
秦淮茹疼得冷汗直冒,猛地抬头,压着嗓子吼:
“现在的何雨柱,谁能在他身上占便宜,我去要他能给吗?您别拿我撒气!”
“反了你了敢顶嘴!扫把星!”
贾张氏抬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
“连点东西都讨不回来,还不滚回去做饭!想饿死老娘和我的乖孙吗!”
秦淮茹没再躲,任由贾张氏连打带踹。
她缓缓直起身,脏水混着额头的血顺着发梢往下滴。
她越过贾张氏肥胖的肩膀,死死盯着东跨院那两扇朱漆大门。
“砰!”
大门关上了,何雨柱体贴地护着媳妇进屋,把满院的酸水全隔绝在外。
秦淮茹的手死死抠住青砖,指甲生生折断,鲜血混进泥灰。
不公平!老天爷太瞎了!
林建兰算什么东西?
我秦淮茹论身段、论模样,哪点不如她?!
那东跨院的大瓦房,那吃不完的肉,怎么就不能是我秦淮茹的!
嫉妒在她心里发了酵,像条毒蛇破了壳钻出来。
秦淮茹低垂着头,嘴角扯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笑,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
“我秦淮茹是十里八村最俊的姑娘,全天下的男人都应该围着我转才对,你何雨柱凭什么说不看我一眼就不看我一眼?”
“就算你看不起我,那又怎样?”
“全天下的男人多的是,比你何雨柱更能干的不是没有。”
“只要我秦淮茹能够脱离贾家这个老虔婆,只要我好好地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哪个男人见了我秦淮茹不迷糊?”
“人上人的生活,不仅仅是你林建兰才配拥有,我秦淮茹也能过上人上人的生活!”
夜风吹过,谁也没发现,水池边那个满身恶臭的女人,眼底已经彻底泯灭羞耻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