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东跨院两扇厚重的朱红大门合拢,沉甸甸的门栓“喀嗒”一声插上,将前院那些发绿的眼珠子、泛酸的口水,连同禽兽们算计的眼神统统挡在墙外。
院子里静得很,也敞亮得很。
刚翻修过的青砖地面透着干爽,墙角整齐码着一垛劈柴,葡萄架下的石桌被夕阳拉出长长的影子。
林建兰站在宽敞的院子当中,盯着地当中那台崭新的飞人牌缝纫机,两只手死死绞着的确良半袖的衣角。
刚才这一路撑着的气势,到了这没外人的自家院里,终于漏了气。
她连步子都不敢迈大,生怕踩脏了地砖,更不敢伸手去碰那台泛着黑亮光泽的机器。
何雨柱单手扯松领口的扣子,把那件干部夹克外套往旁边的太师椅上一扔,两步跨到林建兰身后。
长臂一伸,直接揽住她不盈一握的腰段,下巴顺势压在她的肩窝上。
“看什么呢?这铁疙瘩可是专门给你买的。”
男人带着烟草味的粗重鼻息打在脖颈上。
林建兰脖子一缩,白皙的皮肤肉眼可见地泛起红霞。
她羞赧地挣了挣,却发现腰上的胳膊勒得更紧,完全是霸道的钳制。
“当家的,这……这精贵物件,咱们放哪间屋合适?”
她的声音发着颤。
“我刚才在百货大楼看了,那票据和钱加一块,够买两头大肥猪了。”
“什么放哪间屋?钱花出去了就是个死物,你是活人,是这院的女主人。”
何雨柱手掌在她腰侧捏了一把,语气透着不容反驳的霸道。
“你想把它搁哪儿就搁哪儿。”
“你今天就是说想把它供在房顶上,爷们儿现在就去前院借梯子,给你抬上去!”
男人火热的体温隔着布料渗过来。
林建兰臊得脸发烫,小声讨饶:
“别闹,这。。。。。。这。。。。。。这,还大白天呢。”
“……我看,就放正房东窗底下吧。”
“那儿亮堂,白天踩机器不用点灯。往后我给你和雨水做衣裳、纳鞋底也方便,省电钱。”
“行,听我媳妇的!”
何雨柱松开手,弯腰双手抠住缝纫机的底座,气沉丹田,几十斤的铁疙瘩连带木台面被他稳稳端了起来。
林建兰刚松口气,准备去帮忙拿零碎东西,却见何雨柱走到正房台阶上,脚下一停,扭头抛来个坏笑:
“不过,搁东窗底下,离咱俩睡的炕可太近了。”
“你晚上要是想踩缝纫机,赶上爷们儿想办正事,这可怎么办?”
办正事三个字咬得很重。
林建兰先是愣了半秒,反应过来后,脸颊一路红到了耳根子,羞恼地跺了跺脚:
“你……你瞎说什么!”
“那……那还是换到西屋去!”
“换什么换?”
何雨柱大笑着跨进门槛,把缝纫机稳稳当当安置在窗根下,转身两步折回来,一把将林建兰拽进怀里,贴着她通红的耳朵低声浑说:
“爷们儿就爱听你踩缝纫机的动静。这咔哒咔哒一响,就叫日子红火。”
胸腔里的心跳咚咚直响,震得耳膜发颤,林建兰整个人软在何雨柱坚实的胸膛前。
1959年,城里定量一减再减,乡下连树皮都啃光了。
在这人命比纸薄的荒年,这个男人用三百块巨款和厚实的肩膀,给她撑起了一片天。
这是极致的安全感。
林建兰仰起头,水润的眸子拉着丝,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改了口:
“柱子哥,你对我真好……”
何雨柱顺势低头,在那两片红润的唇上狠狠嘬了一口。
尝到了甜头,他手上的动作越发不老实,顺着后背往下游走,嗓音低哑发沉:
“光嘴上说好可不行,今晚,爷们儿教教你,什么叫真正的好。”
林建兰脸红如血,心跳如鼓,浑身忍不住地发软,却勇敢地抬起头来,直视何宇柱的双眸,柔情似水的应了一声: “好!”
何雨柱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声中充满了畅快。
一墙之隔,中院贾家。
这边的光景,简直是人间地狱。
推开那扇掉漆的破木门,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扑面而来。
发馊的棒子面味、破棉絮味,夹杂着倒不干净的屎尿骚臭,混成一团死水般的恶浊。
屋里没开灯,昏暗逼仄。
秦淮茹像一具被抽干灵魂的木偶,僵硬地挪进屋。
她的脚腕软得撑不住身子,一屁股跌坐在炉子旁的三条腿矮凳上。
两眼直愣愣地盯着满是黑灰的炉壁,半天没眨一下。
她脑子里全是刚才穿堂那一幕:
林建兰手腕上刺眼的银光,那台众人膜拜的飞人缝纫机,还有那身没有一道褶子的的确良。
而她自己,洗得发白的破袄上还沾着黄褐色的粪水渍,粗糙的手指缝里全是洗不掉的污垢。
巨大的落差,把她仅存的自尊碾得稀碎。
秦淮茹无意识地抠着指甲边缘的倒刺,牙齿死死咬着干瘪的下唇,血丝渗出来也浑然不觉,浑身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
“哟,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出去一趟,魂丢了?”
里屋土炕上,下半身完全瘫痪的贾东旭,像一条躲在阴沟里的毒蛇。
他干瘦的脸颊深深凹陷,死气沉沉的眼珠子死死钉在秦淮茹身上,喉咙里挤出漏风的冷笑。
“怎么着?看见傻柱给那村姑又是买缝纫机,又是买新衣裳,连上海全钢表都戴上了,你这心肝脾肺肾开始泛酸水了?”
“还是嫌老子这屋里的尿盆,熏着你这十里八乡的秦家村花了?”
秦淮茹激灵一下回过神,痛处被生生扒开,她的眼眶一酸,眼泪立马就包不住了。
长年累月练就的本能让她熟练地摆出最可怜的姿态。
“东旭,你瞎说什么呢……”
她声音发着颤,满脸委屈。
“我就是累的。”
“今天在厂里挑了八桶大粪,肩膀上的皮都磨破了,还在渗血水,一走路就钻心的疼。”
“呸!少在老娘面前装!”
坐在炕头纳鞋底的贾张氏猛地一拍大腿。
手里的锥子狠狠扎透硬实的千层底,那双三角眼射出毒针一般的凶光,唾沫星子横飞。
“你撅什么尾巴老娘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你当老娘这双眼睛是瞎的?”
“看人家林家那个泥腿子穿的确良、蹬小皮鞋,你嫉妒得快吐血了吧!”
秦淮茹脸色惨白,连连摇头:
“妈,我没有!”
“我生是贾家人,死是贾家鬼,我怎么会眼红别人……”
“你没有个屁!”
贾张氏反手把鞋底砸在炕桌上,发出一声闷响,直接贴脸开大,字字诛心。
“人家林建兰能嫁给何雨柱,那是人家的命好!”
“何雨柱现在是厂里的副主任,每个月一百多块钱的工资,人家顿顿吃白面吃肉!”
“你呢?”
“你掏了一天大粪,浑身都是臭味,别人见了你都得躲得远远的!”
“这就是你的命!你得认命!”
“我告诉你秦淮茹,当年你削尖了脑袋要嫁进城,不就是图我们老贾家有个正式工吗?”
“现在东旭倒了,你就算把肠子悔青了也晚了!”
贾张氏的话,精准地捅进了秦淮茹心底最溃烂的伤疤。
秦家村和林家村隔水相望,回门那天,她穿着新花布衣裳,高高在上地分发水果糖,林建兰还只是个在河边搓衣服的黄毛丫头。
那时的她,是全村艳羡的城里阔太太。
可现在呢?
风水轮流转,曾经不如自己的村姑成了高不可攀的主任夫人;
自己却沦落成扫厕所、伺候瘫子、被婆婆当狗一样辱骂的下贱苦力。
肠子何止是悔青了。
极度的懊悔与不甘化作毒火,将她的五脏六腑烧得干干净净。
她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破棉絮,半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贾张氏见她这副模样,火气更旺,直接抛出最狠的杀手锏。
“老娘警告你,收起你那点骚狐狸的肠子!”
“你现在就是个伺候我儿子和金孙的苦力!”
“你要是敢去东跨院触霉头,敢在何雨柱面前发骚,丢了我们老贾家的脸,我拿烧火棍打折你的狗腿!”
“还坐那挺尸?赶紧滚去做饭!”
“饿坏了我的乖孙棒梗,老娘扒了你的皮!”
生存的威胁、恶毒的咒骂、瘫痪丈夫阴毒的视线,加上肉体极限的疲惫,彻底压断了秦淮茹脑子里最后的一根弦。
她猛地站起身,没站稳,脚下一软,跌跌撞撞地扑倒在里屋破旧的土炕沿上。
发霉的破被子堆在手边,她一把抓过那团硬邦邦的烂棉套,将脸死死埋进去,喉咙里发出被困野兽般压抑又撕裂的呜咽。
泪水决堤般涌出,和着脸上的灰尘与汗水,把被面洇湿了一大片。
她不敢哭出声,怕再招来贾张氏的毒打,只能死死咬住被角。
也不知哭了多久,四合院里各家各户都开始飘起了炊烟。
东跨院隐约传来热油下锅的“刺啦”声,紧接着,一股浓郁的肉香味顺着夜风直往贾家这逼仄的屋子里钻。
那是老母鸡炖蘑菇的鲜香,还有大葱爆炒海参的霸道气味。
这股香味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刮着秦淮茹空瘪的胃壁。
肠胃发出难堪的抗议声。
秦淮茹慢慢从破被子里抬起头,那双原本习惯于装可怜、博同情的眸子,褪去了所有的柔弱,攀爬上密密麻麻的红血丝。
眼底的情绪在肉香的刺激下,变得极度扭曲且疯狂。
她在心里歇斯底里地嘶吼:
论身段,论模样,我秦淮茹哪一点比不上林建兰?”
“凭什么那个干瘪丫头能顿顿吃白面肉菜、戴全钢手表;”
“而我,却要在粪坑里打滚,天天被个老虔婆和一个废人折磨?”
“老天爷不长眼,把原本该属于我的好日子全给了那个村姑!
我也要过上人上人的日子!
东跨院的门坎再高,我也要跨进去。
何雨柱现在手里有权有钱,只要能捞着他指头缝里漏出来的一星半点,也够我们一家吃香喝辣。
哪怕是不要这张脸皮,哪怕是把这四合院搅得天翻地覆,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也要重新爬上去!
秦淮茹随手抹掉脸上的泪痕,慢吞吞地站直身子,默默的走到门后,拎起那个生了锈的铁皮水桶,推开门走向前院的水池。
水龙头滴答滴答地漏着水,砸在青石板上,一颗罪恶的种子,在极度的嫉妒与饥饿中彻底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