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穿过空间门,出现在石门内侧。
那扇石门依旧敞开着,门框边缘的切割面光滑如镜,像被激光切开的黄油。
艾尼路站在船头,平静的看向里面。
门后是一片黑暗,深不见底的黑暗,连他的见闻色都探不到底。
“你们留在这里。开启方舟隐形藏起来,等朕回来。”
他丢下这句话,一步踏出方舟,身形化作一道红色雷霆,射入那片黑暗。
黑暗吞没了他。
四神官跪在甲板上,面面相觑。
没有人敢跟上去,也没有人想跟上去。
他们只是看着那片吞噬了神的黑暗,浑身发抖。
石门之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走廊。
走廊宽得能并排行驶十辆马车,高得像教堂的穹顶。
墙壁是白色的,那种白是光的白,是墙壁本身在发光。
艾尼路落在地面上,脚下的石板冰凉,凉意透过脚底渗进来。
他抬头看向前方,走廊笔直地向下延伸,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
他的见闻色向前探去,覆盖了整条走廊,然后他的眉毛微微挑起。
这条走廊,长十公里。
十公里的向下斜坡,坡度刚好能让水流动,却又缓得让人察觉不到倾斜。
这不是随意建造的通道,这是精心设计的工程。
他迈步向前,脚步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每一步都带起轻微的嗡嗡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墙壁里共振。
走了大约五百米,他看到了第一扇门。
门是金属的,银白色的金属,表面没有任何锈迹,在墙壁的白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门高十米,宽五米,门把手的形状很奇怪。
是一个手掌印,五根手指张开,掌心处有一个凹槽。
艾尼路把手按上去。
掌印刚好贴合他的手掌,不大不小,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凹槽里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然后门开了。
并不是向两侧推开,而是向上收缩,整扇门像一块被吸进天花板的水银,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门后是一个大厅。
大厅的穹顶高得几乎看不到顶,至少有两百米。
穹顶上镶嵌着无数发光的晶体,那些晶体的光像星空一样。
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在闪烁,有的在流动。
那些光在穹顶上画出一幅画。
一幅星图。
无数星星在穹顶上流转,它们的轨迹不是随机的。
而是精确的、有规律的,像一台精密的钟表在运转。
艾尼路抬头看着那幅星图,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月球。”
他认出了星图上最亮的那颗星。
那是月球,和他在空岛地下遗迹里看到的壁画上一模一样。
星图上,从月球出发,无数条光线射向一颗蓝色的星球——那是地球。
那些光线的末端,是地球上不同的位置:
阿拉巴斯坦、和之国、鱼人岛、还有这里——三角漩涡海域。
大厅的中央,矗立着一座雕塑。
雕塑高三十米,是一个人形,但那个人身上长着翅膀。
不像空岛人那种小小的装饰性翅膀,它是巨大的、展开后足有二十米宽的翅膀。
羽毛的纹路清晰可见,每一片羽毛都刻着细密的文字。
雕塑的面容被风化得模糊不清,但它的姿态很清楚。
双臂张开,仰头向天,像在飞翔,又像在呼唤什么。
雕塑的基座上刻着一行字。
那些字不是什么世界通用语或者古代文字,而是一种艾尼路从未见过的符号。
他的见闻色覆盖上去,那些符号在他脑中自动翻译了。
“我们从天空坠落,在此地扎根。吾等建造此塔,是为了等待,等待吾等失去的东西,重新归来。”
艾尼路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露娜利亚族。”
他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像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一圈圈涟漪。
露娜利亚族,传说中的神之族,红土大陆的原住民,拥有白色头发、褐色皮肤和能生火的能力。
世界政府悬赏露娜利亚族的赏金高达一亿贝里,只为活捉一个。
世界政府说他们已经灭绝了。
但这座塔说明,他们没有灭绝。他们只是从天空坠落,躲进了海底。
艾尼路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
大厅的另一端有另一扇门,同样的银白色,同样的手掌印。
他把手按上去,门开了。
门后是一条更宽的走廊。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十米就有一幅浮雕。
那些浮雕并不是装饰,而是记录。记录着这个古代王国的历史。
第一幅浮雕上,一群人从天空降落。
他们长着翅膀,身后是燃烧的月球,身前是蔚蓝的星球。
他们的表情严肃,但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坚定。
第二幅浮雕上,这些长翅膀的人开始建造城市。
他们用巨大的机械手臂搬运巨石,用发光的工具切割岩石,用某种液体浇筑墙壁。
那些墙壁在浇筑后散发出白色的光芒,像被注入了生命。
第三幅浮雕上,一座巨大的塔从海面升起。
那座塔不是推进城,而是这座巴别塔。
塔的周围有六座小塔环绕,像六片花瓣托起花蕊。
那些小塔,就是推进城的前身:六座防御堡垒,守护着中央的巴别塔。
第四幅浮雕上,战争爆发了。
无数士兵从海面上涌来,他们穿着不同的盔甲,举着不同的旗帜,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目标:摧毁这座塔。
长翅膀的人站在塔顶,张开双臂,天空中降下无数道雷霆,海面上掀起巨浪,大地在颤抖。
但敌人太多了。
一个接一个的长翅膀的人倒下,他们的翅膀被折断,他们的血液浸透了白色的墙壁。
最后,塔门被攻破了,敌人涌进塔内,抢走了塔里最珍贵的东西。
浮雕在这里断了。
下一幅浮雕直接跳到了八百年后。
塔沉入了海底,周围建起了新的建筑,那些建筑上刻着世界政府的标志。
艾尼路看完最后一幅浮雕,思索起来。
“所以推进城是建在你们头上的监狱。”他喃喃道。
“世界政府把犯人关在你们的防御堡垒里,用你们的秘密当封印,把你们的存在从历史上抹去。”
他继续往前走。
走廊的尽头,又是一扇门。
但这次的门不一样,它没有手掌印,没有把手,只有一道裂缝,裂缝的边缘光滑得像被切割过。
他穿过裂缝,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门后是一座城市。
一座建在海底洞穴里的城市。
洞穴大得看不到边际,穹顶高得消失在黑暗中。
城市的建筑密密麻麻地排列在洞穴的地面上,有街道,有广场,有神殿,有住宅,有工坊。
那些建筑的风格和空岛的建筑一模一样:
白色的墙壁,圆润的弧线,巨大的窗户,屋顶上有装饰性的翅膀雕塑。
但这座城市是空的。
没有人的踪迹,没有灯光,没有声音,只有死寂。
艾尼路站在城市的入口,见闻色全力展开。
他的感知覆盖了整座城市,覆盖了每一个角落,每一条街道,每一栋建筑。
但他感知不到任何生命的气息,只有那些古老得快要风化的石头。
那些锈蚀得快要散架的金属,那些干涸得快要碎裂的水道。
这座城市已经死了八百年。
他迈步走进城市。
脚下的石板路很平整,平整得像刚铺好的。
路面上刻着路标,箭头指向不同的区域:
“居住区”、“工坊区”、“神殿区”、“港口区”、“能源区”。
那些文字和基座上的文字一样,在他脑中自动翻译。
他沿着箭头指向能源区的方向走。
街道两侧的建筑保存得还算完整,有些建筑的门还开着,透过门可以看到里面的家具。
桌子、椅子、床、柜子,一切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像主人只是出门散步,很快就会回来。
但桌上的灰尘有三寸厚。
艾尼路在一栋建筑前停下。
那建筑的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历史记录保管所”。
他推门进去,里面是一排排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
并不是纸质的书,而是某种金属薄片,每一片都薄得像蝉翼,却硬得像钢铁。
他拿起一片,金属薄片上的文字在见闻色的感知中浮现出来。
“吾等自月球而来,带来文明的火种。
吾等教授蓝星之人耕种、建造、治病、书写。
吾等以黄金为媒,传导雷霆之力,驱动机械,照亮黑夜。
吾等建造通天之塔,是为了让后世之人能仰望星空,不忘来处。”
艾尼路放下金属薄片,拿起另一片。
“战争开始了。那些吾等教导过的人,用吾等教授的技术,制造武器,向吾等开战。
他们嫉妒吾等的翅膀,嫉妒吾等的寿命,嫉妒吾等能从天空召唤雷霆。
他们称吾等为‘恶魔’,说吾等是来自地狱的使者。”
第三片。
“吾等败了。不是败在力量,而是败在数量。
他们太多了,像海面上的浪,一波接一波,永远杀不完。
吾等的城市被焚毁,吾等的族人被屠杀,吾等的孩子被卖为奴隶。
剩下的族人躲进了这座塔,沉入海底,等待东山再起的那一天。”
第四片。
“等待。吾等已经等了五百年。
没有人来。外面的世界已经忘记了吾等,忘记了一切。
吾等决定不再等下去了。
吾等把所有的知识、所有的技术、所有的历史,都封存在这座塔里。
然后吾等离开了。
去世界的各个角落,隐姓埋名,融入那些曾经屠杀吾等的人之中。
也许有一天,吾等的后代能重新找到这座塔,重新找回吾等的根。”
第五片,也是最后一片。
“如果你正在读这些文字,说明你已经找到了这座塔。
无论你是谁,无论你来自哪里,请记住:吾等的文明没有被毁灭,它只是在沉睡。
吾等的知识、吾等的技术、吾等的梦想,都在这里。
请把它们带走,请让它们重见天日。
请不要让吾等的八百年等待,化为泡影。”
艾尼路放下金属薄片,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笑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八百年的等待。”他轻声说。
“等来的不是你们的后代,而是一个穿越者。”
他把金属薄片放回书架,转身走出保管所,继续向能源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