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月子的第十二天,阮菲珏觉得自己快要发霉了。
身体恢复得比想象中慢,伤口的隐痛时不时窜上来,夜里被孩子的哭声惊醒后便很难再入睡。
付姐把孩子抱走喂完奶瓶里的母乳后,阮菲珏一个人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发呆。
明什么都不缺。月嫂专业尽责,周行远每天准时回来,阿姨变着花样做月子餐。
可她心里就是空落的,像有什么东西被掏走了一块,填不回去。
周行远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侧躺着,背对着门。
“醒着?”
“嗯。”
他在床沿坐下,没急着说话,只是伸手覆在她肩上,力道很轻。
“想哭就哭。”他说。
阮菲珏眼眶一热,却倔强地咬着唇不吭声。
“付姐说你今天情绪不太好,中午饭也没怎么吃。”
“我就是……累。”她闷了半天,声音涩涩的,“说不上来那种累,不是身体的。”
真的很累,但是在别人看来,自己完全就是在享清福,哪有什么需要抑郁,就容易让人觉得矫情。
周行远沉默了几秒。
“我联系了心理咨询师,是专门做产后情绪疏导的,明天过来跟你聊聊,不是治病,就是说话。”
阮菲珏翻过身看他:“你觉得我有产后抑郁?”
“我觉得你需要有人听你说话。”周行远看着她,语气平稳,“不是所有情绪都要自己扛的。”
阮菲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
“好。”
——
林晓回来的那天,是阮菲珏坐月子以来笑得最多的一天。
门一推开,林晓整个人就冲了进来,眼眶红的,鼻头也红的,手里提着大包小包,嘴里连珠炮似的。
“呜呜我的宝!我回来了!你受苦了!我不在的时候你居然生了!我恨死自己了!”
她这段时间出差谈生意了,接连跑了好几个城市,一忙完就急匆匆回来了。
阮菲珏被她一把抱住,哭笑不得:“你轻点,我伤口还疼呢。”
林晓立刻松手,擦着眼泪蹲下来看她:“瘦了!脸色也不好!你是不是没好吃饭?”
“吃了,付姐盯着呢。”
“那怎么还这副样子?”林晓急得不行,“周行远呢?他人呢?”
“上班去了,你能不能别一来就兴师问罪。”
林晓这才消停了点,在床边坐下,眼泪还挂在脸上就开始笑:“让我看看我干女儿。”
付姐把孩子抱过来,林晓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看,表情瞬间就碎了。
“天哪,好小一只。”她声音都在抖,“这就是知知?”
“嗯,周阮知。”
“好听。”林晓用指尖轻轻碰了婴儿的小手,眼泪又掉了下来,“我以后拼命赚钱,给她买最好的。”
阮菲珏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那些积攒了好几天的郁闷,忽然就散了大半。
等付姐把孩子抱回去,两人靠在一起说悄悄话。
“跟你说个事。”阮菲珏压低声音。
“什么?”
“周行远说,过段时间去做结扎。”
林晓愣了一下,随即眨了眨眼:“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他说只要知一个就够了,不想让我再生一次。”
林晓想了想,点头:“正常啊。”
“你不觉得奇怪?”阮菲珏有些意外她反应这么平淡。
“有什么好奇怪的,他又不是非得传宗接代的封建老头。”林晓靠过来,认真看着她,“你自己呢?你怎么想?”
阮菲珏沉默了几秒:“我也不想再生了,太疼了。”
“那不就结了。”林晓拍了拍她的手背,“他愿意做这个决定,说明他把你放在第一位,这事没什么好纠结的。”
阮菲珏“嗯”了一声,心里确实松快了些。
有些事自己翻来覆去想不通的,被旁人轻描淡写一句话点破,反而就释然了。
苏清鸢和周砚洲来看孙女的那天,还带了一份见面礼。
说是见面礼,实际上是一张卡。
苏清鸢笑盈盈地把卡放到阮菲珏手里:“给你的,不是给知知的,她的存账户,这个是你自己的。”
阮菲珏愣住:“妈,这是……”
“一千万。”苏清鸢说得云淡风轻,“生孩子辛苦了宝宝,这是我跟你爸的一点心意。”
阮菲珏整个人都呆住了,下意识就要往回推:“太多了,我不能收这个。”
“拿着。”周砚洲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推拒的分量,“我们家的规矩,生一个给一份,不分男女。”
阮菲珏看向周行远,眼神里写满了求助。
周行远坐在一旁,神色坦然:“收着吧,他们高兴。”
苏清鸢拉着阮菲珏的手,语气温柔:“你别多想,我跟你爸当年也是只生了行远一个,知知以后就是我们周家唯一的小公主,男孩女孩在我们眼里没有区别。”
她顿了顿,目光带着笑意看向周砚洲:“他年轻时候也做了结扎,就只要行远一个,我们家从来不兴多子多福那一套。”
周砚洲被点了名,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颔首。
阮菲珏握着那张卡,掌心发烫。
“谢谢爸妈。”她轻声说。
苏清鸢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好养身体,别的什么都不用操心。知知以后要怎么培养、读什么学校,我跟你爸都会帮着张罗,你安心做你想做的事。”
阮菲珏点头,鼻子有点酸。
她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种话。
送走公婆后,阮菲珏捧着那张卡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周行远进来,看她还维持着那个姿势,走过去把卡从她手里抽走,放到床头柜上。
“别盯着了,又不会跑。”
“一千万。”阮菲珏喃。
“嫌少?”
“……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周行远弯了嘴角,在她身边坐下。
“我妈当年生我的时候,我爸也给了她一笔,数目比这个大,那时候周家刚起步,我爸把能给的都给了。”他淡淡道,“在他们看来,生孩子是女人在拿命拼,男方理应补偿。”
阮菲珏抬头看他:“那你呢?你怎么想?”
“我?”周行远偏头看她,“我觉得一千万不够。”
阮菲珏无语地推了他一把。
窗外天色渐暗,隔壁房间传来知知轻微的哼唧声,付姐的脚步声紧跟着响起,轻轻柔柔地哄着。
阮菲珏靠在周行远肩上,听着那些细碎的动静。
日子好像就是这样了。忙乱、疲惫、偶尔崩溃,但也真实、踏实、有人兜着底。
她摸了摸自己空下来的肚子,心想,这一关,总算是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