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文看着他,很久很久。
他低下头,轻声地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听到了一句并不好笑的笑话。
出于礼貌才弯了一下嘴角。
“顾先生。”
他抬起头,看着顾宇的眼睛,灰蓝色的瞳孔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通透,“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即使,顾温寒如果消失了——”
莱文一字一句地说,“顾氏集团就一定会落到你们手里吗?”
他轻舒一口气,继续平静道:“据我祖父所调查到的信息,你们顾氏集团的资产,全都是利用了非常规手段,从别人那里‘偷’来的。”
顾宇和顾海瑶,这对表面冷静的姑侄俩脸上的笑容,同时凝住。
莱文继续说,语气依旧平稳,“顾氏集团不是靠一个人撑起来的。它是一个体系,有它的董事会,它的股东,它的管理层。”
“就算.......顾温寒真的出了什么事,接替他的人不会是你,也不会是你——因为你们既没有股份,也没有管理能力,更没有董事会和股东的信任。”
他看了顾海瑶一眼,又看了顾宇一眼,“你们什么都拿不到。”
顾海瑶的脸色变了,画着精致妆容的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她或许,没想到这个看似和顾温寒对立的年轻人,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至于休斯家族.......”
莱文端起酒杯,将杯中剩下的红酒一饮而尽。
他缓缓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动作从容不迫。
“就不劳二位费心了。”
他看着顾海瑶和顾宇,微微欠了欠身,礼节周全却疏离,像是在对待两个刚刚认识的陌生人。
“两位慢用,我先走了。”
他转身离开餐桌,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顾宇的声音从身后追了过来:“莱文先生,你真的不考虑一下?顾温寒活着,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莱文没有回头,脚步甚至没有顿一下。
只是抬起手,随意地摆了摆,像在告别一个不重要的路人。
顾海瑶坐在椅子上,看着莱文的背影消失在餐厅门口,脸上的表情从震惊慢慢变成了阴沉。
“他拒绝了。”
“他居然拒绝了我们???”
她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
“这个男人,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明明那个野种就要和他争休斯家族的资产了.......可他居然......居然还能如此云淡风轻。”
顾宇也是十分的不可思议。
想想休斯家族的另外一个年轻人来——
这两位休斯家族的血脉,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性格。
顾宇端起刚才莱文没有喝完的那杯红酒,凑到唇边抿了一口,眼底浮着一层阴冷的光,像冬天湖面上薄薄的冰层,下面是什么,没有人看得清。
窗外的埃菲尔铁塔还在闪烁,金色的光芒穿过玻璃窗,落在顾宇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过了许久。
顾宇放下酒杯,低声说了一句:“没关系。他不做,自然会有人去做。”
“他不是还有个兄弟?”
顾海瑶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
白涵涵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莱文的消息躺在对话框里,措辞客气而妥帖,像他这个人一样,温润,周到,不给任何人造成压力。
“涵涵,明天有空吗?”
“一起吃个饭。有些事想当面和你聊聊。”
没有提顾温寒,没有提老莫克,甚至没有用任何可能让她感到负担的词语。
可白涵涵知道,这顿饭不是为了叙旧。
莱文想聊的,从来不是巴黎的天气或者伦敦的阴晴——
他想聊的那个人.......
此刻,正坐在她身边的沙发上,盯着手机里那张照片,已经看了将近二十分钟。
白涵涵侧过头,目光落在顾温寒的侧脸上。
暖黄的落地灯在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光。
却化不开他眉宇间那道浅浅的沟壑。
他的手机屏幕亮着,那张照片她太熟悉了。
是盛翔从伦敦发来的,休斯家族私人医院的病房里,一个瘦削的老人躺在病床上,脸上戴着氧气面罩,苍老得像一片风干的叶子。
她不知道这是顾温寒第几次看这张照片了。
也许十次,也许二十次,也许更多.......
每次他以为她没注意的时候,就会打开相册,点开那张照片,沉默地看上很久很久。
她想问问他,是不是想知道外祖父的病情,是不是想了解那个老人现在怎么样了。
可每次她刚要开口,他就将手机锁屏,翻过身去。
或者站起来去倒水,或者随便找个什么借口,把她未出口的话堵回去。
他拒绝谈论这件事——
也拒绝承认自己在乎,甚至拒绝承认那张照片里的人和他有任何关系。
可是......白涵涵了解他,了解他有多久没睡好一个整觉了,了解他那双深邃的眼睛下面那层越来越浓重的青黑。
他不是那样狠心的人,从来都不是。
她知道虽然他嘴上说着恨,说着不原谅,说着那个男人与他无关.......
可如果他真的不在意,为什么要在深夜里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发呆?
如果.......他真的不想知道,为什么不把盛翔发来的照片删除?
如果.......他真的不在乎那张照片里的老人是死是活,为什么每次看的时候,手指都会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像是在触碰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
白涵涵有时候觉得,顾温寒恨的不是老莫克,他恨的是自己。
恨自己明明应该恨那个人,却还是会在深夜里担心他的病情。
同时也恨自己在听到“老莫克脱离危险”的那一刻,心里那块石头落地的声音那么清晰;恨自己身上流着那个人的血,怎么都洗不掉。
她想起顾温寒说过的那句话,“我没有外公。”
说得那么笃定,那么决绝,像是用一把刀把那段血缘关系从自己的身体里剜了出去。
可如果真的剜掉了。
为什么伤口还在疼?
为什么每次提起那个名字,他的眼底都会有那么一瞬间,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