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午饭。
餐厅里还残留着饭菜的温暖香气和轻声笑语后的余韵。
云姨收拾着碗筷,看着白涵涵眼角眉梢藏不住的淡淡倦意。
她轻声提议:“涵涵小姐,坐了这么久车,又陪老太太说了这么久话,累了吧?”
“楼上的客房一直给您预备着呢,干净暖和,要不要去歇个午觉?”
白涵涵确实觉得眼皮有些发沉。
昨夜被顾温寒不知疲倦地折腾了许久。
中途又哭得筋疲力尽。
早晨虽补了一小觉,到底没缓过劲来。
而现在,饭后暖意融融。
倦意便也随之而来。
她下意识地看向顾温寒,又看看外婆。
顾外婆心疼道:“快去,快去歇着。年轻人更要睡足觉,脸色才好。”
“云姨,带涵涵上去,把暖气开足些,别着凉了。”
“外婆,那您.......”
白涵涵有些不好意思。
“外婆有温寒陪着说说话,正好。你快去休息,养足精神,晚上陪外婆看花房里的夜灯,可漂亮了。”
顾外婆慈爱地催促。
顾温寒也对她微微颔首,眼神示意她安心去休息。
白涵涵这才乖巧地应了。
跟着云姨上了楼。
她和顾温寒上次住过的房间,被布置的温馨舒适。
冬日里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地板上。
云姨还贴心地给她端来了一杯温热的牛奶。
与她说了几句体己话,便下了楼。
白涵涵靠着之前的沙发,枕着靠枕,就睡了过去。
昨夜体力透支严重——
今天,下午刚好补回来。
......
楼下客厅恢复了宁静。
顾温寒陪着外婆,移步到窗边的沙发上坐下。
从这个角度望去,恰好能看见玻璃花房里那片生机勃勃的玫瑰。
在冬日阳光下绽放着不真实的绚烂。
孤外婆始终没有开口说话。
只是,澄明之目痴痴地望着那片花海。
仿佛透过那些娇艳的花朵,看到了更久远,更模糊的影像。
祖孙二人沉默许久。
顾外婆轻轻地叹了口气。
“温寒,你母亲她.......”
她没有转头,声音有些飘忽。
“你母亲她,还没有消息吗?!”
顾温寒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早知道外婆会问。
也从未想过隐瞒。
只是每次回答,心口都会泛起熟悉的钝痛和无力感。
“没有确切的消息。”
他如实回答,声音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不过,潘悦那边最近查到一些模糊的线索,显示.......曾在英国伦敦郊外。”
“曾靠近过.......莫克·休斯庄园的区域短暂出现过。”
“你母亲.......”
顾外婆坐在轮椅上,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缓缓转头看向自己的外孙。
原本慈祥平和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沉重的忧思,还有一丝惊痛。
“你母亲,她、她到底.......还是去找他了吗?!”
她的眼眶迅速泛红,积聚起浑浊的泪水。
声音也哽咽起来:“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啊!”
“雅雅她、她为什么还要去找那个男人?为什么还要去认那个抛弃了我们母女几十年的......父亲?!”
“为什么,她还放不下?!”
晶莹的泪珠承受不住重量,顺着她布满皱纹却依然清癯的脸颊滚落。
一滴,两滴........
颗颗砸在她紧紧交握放在膝头的手背上。
也砸在顾温寒的心上。
他很少见到外婆如此情绪外露——
尤其是如此悲伤的哭泣。
在他记忆中,外婆总是优雅的、从容的.......
带着旧式大家闺秀的坚韧。
即使,当年母亲执意嫁给顾瑞,与家里闹得不可开交,她也未曾这样当着他的面落泪。
“外婆!”
顾温寒心头一紧。
他俯身靠近,抽出纸巾,动作有些慌乱地替外婆擦拭脸上的泪水。
“别难过,外婆,别哭.......”
“您没有错,错的是那个男人,是他当年狠心抛下您和母亲,他不值得您为他难过,更不值得母亲去找他!”
他的声音带着急切。
还有对那个从未谋面——
又像是鬼魅般,存在于家族历史中的外公难以消解的不满与抵触。
在他看来,那个叫做莫克·休斯的英国男人。
是造成母亲半生漂泊,外婆多年孤寂的根源。
顾外婆抓住他为自己拭泪的手,握得很紧。
她摇了摇头,泪水仍在流淌,声音沙哑:
“温寒,不能这么说.......你不能这么说他。”
“他是你的外公,这是改变不了的血缘事实。”
“不管他过去做过什么,他给了你母亲生命,也.......也给了你四分之一的生命。”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平复情绪。
但哽咽依旧。
“这么多年,外婆其实.......早就原谅他了。”
“人老了,很多事就看淡了,恨啊怨啊,太累人了。”
“我只是、只是心疼我的雅雅,我可怜的女儿.......”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花房。
仿佛能看见小时候的温雅在花丛中奔跑的身影。
“她从小就没有父亲在身边,别的孩子有爸爸疼、爸爸护着,她只有我。”
“后来.......后来又遇人不淑,二嫁了顾瑞那样的人,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委屈......最后,最后连你这里也待不下去,不知去了哪里.......”
顾外婆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破碎的哭声从她喉间溢出,那是积压了数十年的愧疚、思念和无力感。
“是外婆没用.......外婆没有保护好她,也没有.......没有照顾好你。”
“让你小小年纪,就没了母亲在身边,一个人扛着那么多事.......”
顾温寒从未见过外婆如此难受过!
她的泪像细密的针,根根扎在他最柔软的心上。
他单膝跪在外婆面前的地毯上。
双手紧紧包裹住外婆颤抖的手,仰头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苍老容颜,心脏紧缩成一团。
“外婆,不是您的错,从来都不是。”
“您把我养大,教我做人,给了我一个家,您做得足够多了,足够好了。”
“母亲,母亲的事.......那只个是意外,是命运,不是任何人的责任,尤其不是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