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温寒在那个小女人决绝地逃离温泉度假村的当晚,便无法再多停留一刻。
那间套房瞬间变得空旷冰冷。
每一寸空气都仿佛残留着她离去时的仓惶和他自己的心灰意冷。
他连夜返回了西虹市市区。
将自己重新投入繁重的工作,想要用无尽的会议、文件和决策来麻木神经,填满那股噬人的空虚感。
然而,有些东西越是压抑,就越是清晰。
第二天,日历提醒他小年将至。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钻了出来,并且迅速生根发芽——
他想去看看,想去那个她长大的地方看看。
顾温寒给助理潘悦打了个电话。
吩咐助理潘悦给精心准备了些礼物。
几罐市面上难寻的特级明前龙井,他知道老师白凡好茶;还有一些从欧洲拍卖行购回的珍贵古籍影印本和最新的前沿学术著作,符合老师的专业兴趣;另有两份包装精美的进口保健品和一套质感上乘的羊绒围巾手套,是给师母苗静的。
唯独——
唯独,他没有给那个伤害了他的小女人准备任何礼物。
毕竟,从前他送了那么多礼物给她——
她依旧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自己——
顾温寒蹙了蹙眉头。
小年当天上午。
天空飘着细碎的雪粒,为城市蒙上一层清冷的薄纱。
顾温寒换下了平日里一丝不苟的高定西装,选了一套质地柔软的深灰色羊绒衫搭配同色系休闲长裤,外面罩一件剪裁得体的黑色长大衣。
少了些商界巨擘的凌厉,多了几分温和与书卷气,更接近当年那个清瘦学子的模样。
他让司机赵师傅将车停在浮墨小区门口——
这个位置,曾承载着太多他和白涵涵的别离~
“赵师傅,你先回去,不用等我。”
他拎着沉甸甸的礼物下车,对司机吩咐道。
独自站在小区门口,雪花落在他的大衣肩头和浓密的黑发上,很快消融。
他抬头望了望那些熟悉的楼宇,呼吸间是清冷的空气——
心中却莫名有了一丝近乡情怯般的忐忑。
他不知道那个小女人在不在家~
如果在家,见面会是怎样的情景?
他该用怎样的态度面对她?
前天傍晚,那句“不必再见”言犹在耳~
可双脚却不听使唤地将他带到了这里。
或许,他只是想借着拜年的名义,远远地、不着痕迹地看一眼她生活的地方,感受一下有她的气息的空间。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自嘲,却又无法抗拒。
深吸一口气,顾温寒迈步走进小区,凭着记忆找到了那栋楼,上了楼梯——
停在熟悉的门前。
门上的春联还是去年的,有些褪色,却透着家的温馨。
他抬手,按响了门铃。
此刻,白涵涵刚刚出门不久。
她听从母亲的吩咐,拎着一大袋新鲜包好的饺子、年货和给爷爷奶奶准备的礼物,低着头,心事重重地走出了单元门,朝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去。
还特意绕了远路——
从小区另一个门出去。
因此,完全没有注意到,仅仅几分钟后——
那辆低调却价值不菲的黑色轿车,停在了她家小区的正门口。
门内,苗静刚刚和丈夫一起包完饺子,手上还沾着些许面粉。
听到门铃声,她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一边扬声应道:
“来了来了!”
心里还嘀咕着是不是女儿忘了带钥匙。
门打开的一瞬间。
一道异常高大的身影带着室外的寒气,将她完全笼罩。
苗静下意识地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褪去了全部青涩、轮廓深邃如刻、俊美得令人屏息的脸庞。
岁月和阅历洗练了他——
曾经的孤僻少年早已成长为气势沉稳、成熟矜贵的男人。
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看向她时,依稀还能找到一丝昔日的影子,只是更深沉,更难以窥测了。
“师母,小年好。”
没等苗静从这突如其来的冲击中完全反应过来——
顾温寒已经微微躬身,用她记忆中从未听过的、如此温润和煦......
甚至带着恰到好处敬意的声音,微笑着向她问好。
那笑容真诚而克制,瞬间驱散了他周身自带的冷感,显得格外真挚。
“温、温寒?!”
苗静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
“真的是你~哎呀,快,快进来!外面冷!”
短暂的惊愕过后,是涌上心头的巨大惊喜和心疼。
她连忙侧身让开,脸上绽开热情的笑容。
顾温寒踏进玄关,温暖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夹杂着淡淡的书香、饺子的面香和家的味道,让他紧绷的神经不自觉地松弛了一瞬。
他礼貌地站在门口,没有贸然踏入。
苗静已经忙不迭地弯下腰,在鞋柜里翻找,“你看你,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给你找双拖鞋......哦,这双,这双是新的,你白老师偶尔有客人才穿。”
她拿出一双深蓝色的男式棉拖鞋。
顾温寒微笑着道谢,弯腰换鞋。
就在他低头的一刹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鞋柜下层。
那里,并排放着一双明显属于女孩子的拖鞋——
毛茸茸的,做成圆滚滚的企鹅造型~
黑白色,带着傻乎乎的可爱表情~
一只企鹅的绒毛似乎被踩得有点塌了,显得憨态可掬。
这只圆滚滚的小企鹅很像他爱的那个小丫头——
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是她的拖鞋。
那个总爱穿可爱睡衣、喜欢毛绒玩具、笑起来没心没肺的小女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柔软情绪混杂着酸楚,悄然袭上心头。
他嘴角原本礼貌性的笑意,在这一刻加深了些许,染上了真实的温度,却又很快被他掩去。
换好鞋。
他刚直起身,书房的门就开了。
白凡听到动静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疑惑,直到看清玄关处的高大身影。
“温寒?!”
白凡的惊讶不比妻子少。
随即,是满满的喜悦和自豪,“哎呀!稀客啊!真是稀客,快进来快进来——”
他快步上前,像对待久别重逢的子侄,双手用力地拍了拍顾温寒结实的手臂,上下打量着他,眼中满是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