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得很快。
从西江到南川的路不算难走,但年久失修,有些路段坑坑洼洼,车轮碾过去,车身剧烈地颠簸。
江浸月坐在后座,一只手死死攥着座椅边缘,脸白得像纸。
晏山青坐在她身边,伸手握住她攥紧的那只手,掌心温热。
“别怕。”
江浸月想说什么,胃里忽然翻涌上来一阵恶心,她立刻冲前面的司机喊:
“停车!”
司机一脚刹车,江浸月连忙推开车门跑下去,弯腰蹲在路边,呕了起来。
早上出发前吃的那点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但那种翻江倒海的感觉却还是止不住,江浸月眼眶泛红,生理性的眼泪涌了出来,整个人看起来不舒服极了。
晏山青也同样下了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后背,知道她难受不只是因为车辆颠簸,还有心情的缘故。
他拿了手帕递给她。
江浸月将手帕攥在手里,声音发哑:“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
昨晚苏拾卷那通电话的内容,她到现在都无法接受。
正月初五,老夫人带着晏明铮回到南川。
正月初六,南川商会举办迎春宴,南川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去了,老夫人也带着晏明铮高调赴宴,目的是对外宣告督军府还有个二少爷。
巧的是,江家这边也是差不多的心思。
江父江母带着江泊远和沈令仪出席,想借着这个机会,让沈令仪以江家未来二儿媳的身份,正式在南川交际圈露个脸。
宴会上觥筹交错,气氛很好。
宴席过半,沈令仪觉得酒气烟味太重,不舒服,单独离席,到外面透透气。
不曾想,晏明铮跟了上去。
沈令仪察觉到有人靠近,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从后面捂住嘴,拖到了假山后。
江泊远应酬完,发现沈令仪出去很久还没回来,这才出去找她,然后就撞见了晏明铮逞完兽欲的一幕。
一瞬间,天崩地裂。
晏明铮非但没有恶行败露的害怕,反而是有恃无恐的:
“一个残花败柳,装什么贞洁烈女?”
“你看什么?想打我啊?哈,你们江家算什么东西?”
“仗着你妹妹那个二嫁的破鞋攀上了我大哥,就以为自己也是皇亲国戚了?我告诉你姓江的,你妹妹不过是个被我哥玩腻的烂货,跟你这个未婚妻一样——”
话没说完。
一声枪响!
晏明铮的眉心多了一个血洞,脸上的表情定格在轻蔑和惊愕之间,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江泊远握着枪的手一动不动,眼睛里全是血丝。
枪声惊动前院,人们蜂拥而来,见状惊叫起来。
老夫人看到躺在血泊中的晏明铮,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嚎哭,扑上去抱住儿子的尸体,脸上的表情犹如恶鬼降临,伸手指着江泊远,声音尖利:
“你敢杀了我儿子?!你竟然敢杀我儿子?!我要你江家满门偿命!来人!!给我把他抓起来!!”
江泊远没有反抗,把枪扔在地上,任由老夫人的人把他按倒、反剪双手、用绳子捆住,送去了巡捕房。
老夫人发了疯,要巡捕房用刑,什么皮鞭烙铁,能用的刑具都用上了,要不是江家人找到苏拾卷,苏拾卷赶到巡捕房把人抢出来,江泊远恐怕已经被打死了。
“我二哥……”江浸月声音微微颤抖。
“我已经让拾卷把人送回江家医治。”晏山青的声音沉稳有力,像一块压舱石,“大夫说,没有危及生命。”
江浸月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那之后呢?”
“什么之后?事情发生在南川,死的是我晏家人。”晏山青看着她,一字一句,“这个案子归我审,我不追究,二哥什么事都不会有。”
他的意思就是,他站在江家这边——哪怕死的是他的亲弟弟,他也不会判江泊远有罪。
江浸月听懂了,可她心里那团乱麻还是没有解开。
她不放心江泊远的伤,不放心沈令仪的状态……老夫人不会善罢甘休的,那是她从小宠爱到大的小儿子……还有生死不明的沈霁禾,不知下落的何竹……蠢蠢欲动的局势……
好乱的局面。
江浸月深吸了一口气,撑着膝盖站起来,腿有些软,晏山青扶了她一把。
“休息一会儿再走吧,不差这半个小时。”
江浸月点了点头。
亲卫从车上搬下马扎,在路边撑开,江浸月坐下。
晏山青从车上拿来了水壶,拧开盖子,倒了一杯水递给她。
江浸月接过去,漱了口,又抿了一口咽下,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胃里舒服了一些。
她双手捧着水杯,喃喃道:“……今天是初八了,他们十六就要成婚的……”
原本再过八天,八天后江泊远就要娶沈令仪过门。
可现在出了这种事,别说婚事了,人都不一定能保得住……
·
休息了一会儿,继续启程。
天黑的时候,车子终于到了南川。
街上的年味还没散,家家户户门上还贴着春联亮着红灯笼——在南川,二月初一前,都算新年里。
江浸月呼出一口气,打起精神,让自己看起来很镇定冷静。
每逢大事来临,无论她真实的状态是怎样,总之面对外人,她都是很稳得住的。
都指望着她,她不能慌。
她看向身边的男人:“山青,我想直接去江家。”
晏山青看她短短几个瞬间就切换成“战斗”状态,眼眸黑了黑,答应了:“可以。”
车子直接开去江家。
正月初一的时候,他们就是从江家离开的南川,当时还对这段旅途充满期待,没想到短短几天会发生这么多事,再回来时,已经是天翻地覆。
江浸月下车,晏山青没有跟下来。
“我去处理那边的事。”他说,“你在家里住几天,外面的事我来办。”
江浸月走到车门边,顿了顿,低声说了一句:“这次,又要麻烦你了。”
晏山青皱眉:“你要跟我这么客气?”
“不是‘客气’。”
江浸月知道他跟老夫人的感情不好,也知道他讨厌那个弟弟。
但说到底,他们都是跟他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平日讨厌归讨厌,现在人是真死了,他内心不可能没有感觉。
他站在她这边,是超脱了情理的,她很感激他,说“谢谢”不合适,只能说“麻烦你了”。
“你对我好,我知道的,我有把你当成自己人。我是觉得,老夫人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会要你给个说法,你要应付她,就是会很麻烦,所以我才说‘麻烦你了’。”
晏山青眉心这才松开:“你进去吧。”
江浸月点了点头,转身进门。
江家上下,愁云惨淡,她让下人去跟江母说她回来了,自己则直接去了江泊远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