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氏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如今方秋回来,赵神医也说明了,等两个孩子成亲以后,就让方秋去神都。
年轻人,总要出去闯荡一番,总不能真的就在这山沟沟里待上一辈子吧?
许大舅跟大舅母胡氏都很不舍得梨香。
只是亲事早就已经定下来,如今到了这个时候,他们也不能反悔。
此时,梨香正在展示她自己绣的嫁衣,附近铺子的几个小姐妹都过来给她道喜。
唯独沉香一个人出去,她想要透透气。
倒不是羡慕妹妹出嫁,而是因为妹妹嫁人以后,她们两个再要见面就难了。
原本沉香以为,梨香嫁人,也只是嫁到大姑家隔壁去了,他们以后还是能见面的。
可是如今倒好,梨香嫁人以后,就要跟着妹夫去神都。
她们以后都不容易再见面了。
沉香拎着菜篮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大家都说她没心没肺,其实她也爱哭,像梨香一样爱哭,只是她没有展示出来罢了。
她出来,就是怕自己的眼泪落下来,娘三个抱着一起哭,那可就太难看了!
不知不觉之间,沉香走到了十里塘的码头边上。
卖鱼的大娘看见沉香,就笑着招呼她,
“沉香姑娘,买菜去呀?”
沉香答应了一声,脚步却没有停留。
她一路朝前走着,一直到了码头边上,在一块石头上坐下了。
小时候她就喜欢在这个石头上坐着,因为这里能够看见远处的江面,那些大大小小的船只,即使不在十里塘停靠,她也依旧看得见。
沉香小时候就有个愿望,那就是,等她长大了,她要坐着大船,朝着江面更深的地方而去。
可是如今,她觉得偏安一隅已经是人生最大的幸事。
梨香要成亲了,按理来说,她是家里年纪更大的,她应该先成亲。
可是她爹娘给她选择那些个人,她都不愿意。
她不是檀香,即使自己不愿意,也会同意,嫁过去以后再怨恨婆家。
这样的事情她做不来,她不想嫁人,干脆就不会同意。
不折磨自己,也不会折磨其他人。
所以到了后来,胡氏跟许大舅也不再强迫她了,只要她说一句不嫁人,他们是真的打算养她一辈子的!
可是,沉香是真的没有看上那些相亲人选吗?
沉香一个人面对着江面沉思的时候,钱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
“听说,二姑娘要成亲了?”
沉香猛然回头,看清了身后那人的脸时,眼神里的兴奋也在尽量的克制着。
她微微低垂着头,然后对钱来说道:“嗯!”
钱来就笑着说道:“我听说了,所以打算去凑个热闹,然后……”
“然后我就该回神都了!”
钱来似乎是迟疑了半晌,才终于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沉香却猛然抬头。
“是回去过年吗?”
钱来看着那张朝思暮想的脸,这一年来,他不止一次去许家提亲,可是都被许大舅拒绝了。
他说:沉香这样的性子,在他们那样的人家过不好日子。
许大舅希望沉香嫁得近一些,他们能够照看得来。
至于钱来……
他很好,只是他们两个不配!
钱来不知道,他提亲,沉香一直都知道。
犹记得去年八月十五,他背着行囊坐船回神都,沉香给他买了烧饼,还祝他一路顺风。
可是,这次呢?
沉香半晌没有得到钱来的话,她抬起头去看钱来的脸时,却发现他望着江面,眼神一片空洞。
“一年之期已到,我……该走了……”
不管以后是去江南还是去塞北,他没有争取到他想要的人生,未来……还重要吗?
钱来始终不明白,他与沉香之间的阻力是什么?
或许,是因为沉香的心根本不在他这里吧……
刚刚沉香出门的时候,钱来就注意到了,他克制着自己的感情,让自己不去打扰她的生活,即使听说她多次议亲,他都没有去租住。
如果他改变不了结局,那就祝福。
可是,她不也没有找到如意郎君吗?
那为什么就不能是他呢?
钱来带着这样矛盾的心理,不由自主地跟上了沉香的脚步。
直到沉香坐在这里看着江面,半晌都没有动一下,他才终于开口。
他要走了,沉香……她会伤心吗?
当然!
钱来到家里来提亲,沉香知道,每次她都躲在屋子里,指甲扣进了肉里,却茫然而不知自。
她爹娘说得对,她的性子,根本做不了大家族的儿媳。
她不会钩心斗角,她不能成为钱来的助力,只会成为他的拖累……
可是……
为什么他说他要走了,她的心会这么痛呢?
钱来望着湖面,沉香望着他。
钱来不敢低头,不敢与沉香对视,他怕只要一眼,他就再也不想离开十里塘,不想离开这个有她存在的地方。
可是……
如果沉香一定要嫁人,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他?
钱来的心里忽然就升起了这样的疑问。
如果他没有得到沉香的答案,他这辈子都会意难平!
钱来猛地收回视线,朝着沉香的双眸望了过去。
只见那双他朝思暮想的眸中蓄满了泪水,而对视的一瞬间,她却倔强地转过了脸。
“沉……许姑娘,我就问你一个问题!”
“你喜欢我吗?”
喜欢吗?不喜欢吗?
沉香的心里很是纠结。
他们的初相识,不过是一场阴差阳错,她爱说,他爱笑。
他们两个只要见面,沉香就觉得自己有无数的话可以说。
不论她说什么,他永远能够接住她的话题讨论下去。
沉香知道自己没什么见识,可是他偏偏就爱听她说的那些关于蚂蚁打架,蝴蝶起飞的无聊故事。
也是他告诉她,他喜欢她,他想要娶她……
她娘说,成亲,有没有感情不重要,感情可以培养,关键是,他现在喜欢你,可是光凭着他对你的喜欢,你就能在那样的家庭里活下去吗?
沉香不确定。
这半年多的时间里,她几乎再也没有见到钱来,却知道他一直在。
如今,他当着自己的面问自己,她喜欢他吗?
沉香忽然觉得,她竟然还没有梨香有勇气。
只要方秋一句喜欢,梨香就答应了这门亲事。
可是她呢?
沉香的沉默,让钱来心里最后的那根弦也断了。
“行了……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她不必再纠结,他不会再纠缠她了!
“许姑娘,我后日回神都,方大夫的婚礼我怕是赶不上了。”
“你替我给他带声好,就说,我祝福她跟许二姑娘长长久久,恩爱百年……”
钱来说完,又朝着已经西沉的太阳看了过去。
“许姑娘,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家吧!”
最后一次,他看着她的背影离开……
沉香站起身,努力地将泪水咽了回去。
两个人沉默地朝着许家松木坊走了过去。
一直到了许家后门,钱来停住了脚步。
“许姑娘,我后天走,你怕是不能来送我了吧?”
后天就是方秋成亲的日子,只怕沉香是没有那个时间了。
沉香低垂着头,不敢去看钱来的脸,更不敢发出声音,生怕只要一出声,就会被他听出她声音里的哭腔。
钱来擦了擦湿润的眼角。
“是我强人所难了,许姑娘,你……回去吧……”
沉香盯着钱来的衣角,看着他腰间挂着的荷包里,露出了一角陈旧的帕子。
那帕子上还绣着歪歪扭扭的杏花……
那是她的帕子……
沉香不敢再看下去,转身就进了院子,关上了大门。
钱来站在门口半晌,没有再看见沉香。
他便低下了头。
“最后一次了,你也不让我再看看你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