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学校对每个怕鬼的人来说,都不是什么善良的地方。白天被学生的怨念浸透,夜晚被雾气笼罩,空气里散发着潮湿又阴冷的黑气。

    负责巡逻的保安早早检查完所有的出入口,心安理得在亭子里打盹。他并不认为有人会来学校里偷窃,对那些粉笔和黑板下手,自然没有看到有两个穿着病号服的可疑人物正弯着腰,一步步从他的眼皮底下穿行而过。

    “怎么办,我不会爬墙。”芍药盯着眼前的围墙,面色严峻。

    “我当然也不会!”纲吉更是抓狂,“要不明天再来吧?”

    “明天?那群护士才不会任由我们随随便便离开呢!”芍药边说边后退,算准距离后向前冲刺,一个大跳双手攀上围墙,“再说...我们都来到这里...了,不能...放弃!呼——”

    她深呼吸,双臂颤抖着支撑起上半身猛地向前一扑,瞬间半截身子都翻进学校里。

    可也许是卧床太久疏于锻炼,做完这一步后,她就软趴趴地挂在半空中,气喘吁吁。

    这只是暂时的中场休息,她在心里这么安慰自己。可只是怠惰了一秒钟,忽然腿上传来一阵痒痒的感觉,她扭头去看,原来是纲吉正在下面推她。

    “没关系吧?”他脸上的汗水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噗——别碰我的腿!”痒意好像顺着她的血管传到全身每一个毛孔,芍药赶紧抿起嘴唇,憋着最后那一股劲拼命爬上围墙。

    等终于登顶时,她目光呆滞地瘫坐在墙头,几乎是凭着下意识望向四周,确认没有危险,这才向墙外的纲吉伸出手,“快,我把你拉上来!”

    “啊,哦。”

    纲吉偷偷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才敢小心翼翼地握了上去,像握着一只白鸽,不敢用力。

    芍药一拽,他的手便从她的掌心飞走了。她扑上前想要去抓,五指恰好穿过他的五个指缝,她干脆死死扣住,往自己的方向猛地一拉,“你也...用点劲!”

    她另一只手也紧紧攥住他的另一条胳膊,拼尽全力把他往墙上带。

    少年人的体重她早就领教过——明明看上去一阵风就能吹倒,拽起时却像拽着一棵树。软绵绵的身体随着发力鼓起充血的肌肉,结实又紧绷。

    眼看就要成功,她的指尖却突然一滑,来不及多想,她整个人便扑了上去,一把抱住他的腰。

    “快点,我支撑不了多久!”

    她浑身上下都在发抖,连贴在纲吉身上的脸颊,都被挤成扁扁的一摊。

    可纲吉的运动能力实在堪忧,明明已经抓住了围墙,却怎么都爬不上来。

    “你再不用点力,我真的要累死了...”

    她话音刚落,纲吉就撑着身子爬了上来。芍药疲惫地转头看他,一个奇怪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他身上,香香的。

    等等!她在想什么呢!

    芍药的目光瞬间染上几分心虚,她刚想移开视线,纲吉却恰好在此刻,回望过来。

    月光下,他的脸朦朦胧胧的,像是笼着一层红色的纱。在对视的瞬间,他低垂的目光不知道是看到什么,瞳孔微微睁大,笑意悄悄漫上他的眼尾。

    “是...很热吗?”

    芍药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下意识回答道:“有点吧?没有到很的程度。”

    “哦。”纲吉的笑容越来越大,他慌忙收敛,变成窃喜,“那就好。”

    “你在嘀咕什么?”

    “没什么!我们快走吧!”

    差点都忘了正事!两人赶紧跳下围墙,朝着图书馆狂奔而去。

    可他们爬上四楼,图书馆的门却无情地锁上了,他们只得又绕了一大圈,找到那扇唯一开着的窗户。

    等他们翻过窗户,穿过书架,找到那本描写青春期综合症的书时,两人都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神昏花地双双瘫倒在地。

    “在第几页来着?”芍药机械地翻着书,手法逐渐狂躁。

    “等等,让我看看。”纲吉下意识抓住芍药乱动的手,又猛地松开。

    “那你看吧。”芍药干脆把这本书都塞到纲吉怀里,自己到一边偷懒去了,“我记得好像是在后面一点的地方写着。”

    “你倒是和我一起看啊...”

    ...

    “啊!在这里!”

    芍药指着书上写的“青春期综合症的成年影响”几个字,念了起来:

    “在一般条件下,青春期综合症只会存在于青春期孩子的身上,但也有例外。有研究发现部分成年人也会被青春期综合症影响,对于这种情况...这种情况...”

    接下来的话,她再怎么都念不下去了。

    “这种情况是很危险的。成年后的症状并不会轻易消失或者减弱,有研究表明,百分之九十的成年病人会在某天病症突然爆发,症状有不同程度的...加强。”

    纲吉替她念完了后面这段,忍不住叹道:“也就是说,芷她...注定会是那个结局。”

    “可能还会更糟!”芍药懊恼地挠头,“更糟的结局,不就只有那一个吗?果然,我们应该劝她接受治疗——不行,现在根本就没有她能用的治疗办法。”

    她想的脑袋宕机,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这样注定失败的结局她不愿面对,只能把头重重地埋到膝盖里,装作一只可怜的鸵鸟。

    “好啦。”纲吉伸出手,迟疑片刻后才从半空中落下,轻轻拍了拍芍药的肩膀,“总会有办法的。”

    “比如?”芍药转过脸看他。

    “...比如,她还没有意识到这一切都是谎言的时候,恰好有了肾源?”

    “那也不会轮到她的,你忘了吗,她的综合症可是能影响所有人的认知,让大家都认为她是一个健康的人。”芍药长叹一口气,“大概现在所有人都已经认定,这是个医学奇迹了。这么想的话,从纵容她得病的一开始就是错误!我们不能再错上加错了!”

    “那她就只能回到病床上,等待死亡了吗?明明已经见识到了美好的未来,这也...”

    “我当然知道很残忍!但是...”

    两人的争论没有答案,都想得出个两全其美的结论,却谁都做不到。

    可就在他们打算再翻阅些资料,找找别的办法时,窗外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串脚步声很轻,起先没有任何人在意。等纲吉猛地察觉到这一切时,已经晚了。

    “谁在哪里?!”

    门外,一个男人大吼一声,钥匙转入锁眼,图书馆的大门很快就被打开了。

    完了!

    芍药和纲吉对视一眼,眼中都闪烁着同等分的恐惧与绝望。他们尽可能把身体缩在角落书架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扑通!扑通!”

    近在咫尺的心跳声震耳欲聋,他们下意识握紧对方不停颤抖的手。

    “快出来!别让我逮到你!偷东西都偷到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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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了?”

    黄色的手电筒光在书架间穿梭,那串脚步声很快就出现在他们背后。两人的头越靠越近,最后几乎像是祈祷般,紧紧依偎在一起。

    “逮到你了——唉?猫?”

    “喵~”

    一只姜黄色的猫咪从书架间走出,它背后的窗户大开着,想必就是从那里,偷偷溜进的图书馆。

    “怎么会有猫呢?”

    保安提着猫的后颈,从图书馆的正门离开了。芍药没有听见上锁的声音,她警惕地仅仅只是侧过了脸,朝纲吉眨了眨眼,示意道:“快逃!”

    “啊...”纲吉一愣,下意识地照做。芍药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畔,他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原本紧张到几乎停摆的心脏,此刻也开始剧烈跳动起来。

    他顺从地被芍药牵着站起,顺从地把身体贴在墙壁上等待芍药观察情况,顺从地走下楼梯。眼神总是装作一副观察四周的模样,可没过两秒,就晃晃悠悠地落在两人依旧紧握的双手上,忍不住弯起嘴角。

    “等等!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芍药的脚步猛地一顿,拉着纲吉躲到楼梯的阴影里。果然下一秒,保安打着手电筒又回来了!

    “怎么可能有猫能打开玻璃窗?到底是谁,快出来!”

    黄色的光线转眼就要扫到他们面前,芍药立刻压低身子带着纲吉从楼梯间里纵身一跃,在保安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朝着走廊的另一端狂奔。

    “什、什么东西!”

    月光洒在他们白色的病号服上,更显苍白。保安的手猛地一颤,手电筒“啪”地掉到地上,慌忙去捡时他忽然意识到,只有人类才会有脚步声。

    “别跑!”

    他气急败坏的叫声,反而让芍药和纲吉跑的更快。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狂奔——这种明显违反校规、一旦被风纪委员逮到就会被狠狠责罚的举动——让两人心中都莫名涌出一种自由的感觉。

    什么都不用想,只要一直向前,道路就会自动在脚下延伸。

    更何况,还有另一个人陪在身边,永远不会孤独。

    渐渐的,保安的声音被甩在身后。两人钻回校门口附近的小巷里,这才松开手,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疲惫带来清醒,那些烦恼又涌了上来,转眼间便重新占据了他们的大脑。

    “唉,怎么办呢?”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不能给对方一个明确的答案。他们拖着脚步朝医院慢慢走回去,月光轻飘飘地落在身上,倒是有些冷了。

    纲吉像是忽然间意识到什么,低头扯了扯自己的病号服,又看看芍药。

    “怎么了?”芍药察觉到这份目光,回望过去。

    “你不是很容易感冒吗?我想...”纲吉挠挠脸颊,语气中带着几分犹豫。

    “你想把你的病号服给我?”芍药歪头,将他上下打量了好几遍,“你里面...应该没有别的衣服了吧?”

    见他点头承认,她不禁陷入沉思。过了好一会,才有些迟疑地再次开口:“你应该知道,人皮是不能被称作是衣服的吧?”

    纲吉像是被人突然迎面揍了一拳,“我...我...啊?”

    “裸奔也是不允许的!”芍药正色道。

    “我当然知道!”纲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你到底在——”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芍药!

    他悲愤地垂下脑袋,却又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忍不住偷偷弯起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