纲吉逃一般蹲到沙发扶手的后面,在他的妈妈看上去震惊到快要晕倒前,硬着头皮探出半个身子,解释道:“我们只是普通同学,妈妈,你别误会!”

    “哈?普通同学?”

    芍药的不满还卡在喉咙里,一转眼,纲吉的妈妈却没了踪影。她下意识低头,瞬间对眼前这一幕惊呆了。

    “能和我家不成器的儿子成为朋友,我的儿子真是太荣幸了!”

    他妈妈正对她土下座,疯狂道谢呢!

    “哎呀!”

    芍药和纲吉同时尖叫出声。纲吉“蹭”地从沙发后面跳出来,去扶他妈妈,嘴里一直喊着:“你在干什么!快起来!”

    芍药则是条件反射地也开始对他妈妈鞠躬,每一次把头都埋得很低:“不不不女士,您太客气了,这也是我的荣幸!”

    “你又在干什么啊?”

    纲吉好不容易把他妈妈连同地上的菜都塞进了厨房,转头又看见正在不停鞠躬的芍药,忽然感到一阵心累。

    他一把按住芍药的肩膀,拉着她的手臂朝外走:“你先回去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好吗?”

    虽然是询问,但他口吻中的祈求意味太过明显,似乎只要芍药不答应,他就会当场晕倒。

    “好...”芍药下意识点点头。

    她还想说些什么,却听见纲吉的妈妈在厨房里询问要不要一起吃晚饭。话里话外还一再暗示纲吉,让他无论如何都要把她留下来。

    “阿纲!要是人家不和你做朋友了怎么办?”

    “妈妈...”

    “男孩子也要主动一点,不要老是畏手畏脚的!”

    “芍药才不会这样呢!”

    到最后,纲吉干脆破罐破摔地大声反驳回去。他的声音中充满崩溃,手上的动作也变得急躁起来,“芍药,你先走吧,求你了。”

    芍药却停下了脚步。她回头,深深看了眼厨房的方向,半晌后,缓缓开口:“好的阿姨,那我就打扰了。”

    说罢,她大摇大摆地坐回沙发上。

    纲吉的表情如遭雷劈。

    “芍药!你怎么回事?”他不可置信地走到芍药面前,用充满谴责的目光望着她,“你不是已经答应我了吗?答应的事不能反悔,那不是你王子的品格吗?”

    芍药把身子转了个方向,不去看他。

    “芍药...”纲吉的声音瞬间充满无奈。他在原地独自忧愁了一会,无力扶额,“唉,既然已经这样了,吃完饭我就送你回去,好吗?”

    “...这样会不会有点不太礼貌?”芍药迟疑道:“总得留下来帮忙收拾一下——”

    “这种事情以后再说!”纲吉打断她,而后像是哄着她般,语气更软了:“你想和我妈妈聊天,以后总会有机会的,今天不是你认为的...那种日子!而且你的手不是还伤着吗?”

    “哈?”芍药茫然,“我只是在遵守最基本的礼仪而已,你在说什么呢?”

    “额...”纲吉的脸“唰”地红了,“你难道只是想——”他顿了顿,语气重回坚定,“总之,你就待在这里等吃饭,吃完饭我们就走。”

    说罢,他干脆坐在芍药身边,寸步不移地盯着她。

    就像是在看管什么犯人,真是奇耻大辱!芍药非常不适地朝旁边挪了挪,纲吉立刻跟了上来,他的腿还撞到了她的腿。

    “不好意思!”纲吉十分敷衍地道了歉,却没有挪开的意思。芍药整个人都被他逼到沙发的角落,差一点就要掉下去。

    “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真的很热。”她死死抓住沙发扶手,无奈道。

    都快到五月份了,空气中已经弥漫起夏季的暑热。他还穿着长裤贴过来,有没有一点公德心啊!

    “哦哦。”纲吉点点头,往旁边挪了挪。两人紧贴的距离终于多出来一条小指宽的缝。芍药盯着那条缝,终于受不了了。

    她猛地站起身子,“你——”

    又被猛地拽了回去,“呜啊!”

    “你要去哪里?”纲吉盯着她的眼睛。

    “...上厕所。”芍药同样直视着他。

    纲吉的脸瞬间红了,连忙松开手,“你去吧。”

    芍药起身,回头又看了一眼,确认纲吉不会跟过来后,终于松了口气。

    可就在她从厕所里出来的时候...

    “你在干嘛?”她看着正在和厕所门较劲的纲吉,忽然有些无语。

    “唉?你怎么现在就出来了!”纲吉瞪大了眼睛,手下“咔吧”一声,锁芯在空气中弹了开来。

    “你...不会想把我锁在厕所里吧?”芍药嘴角抽搐。

    “额...”纲吉有些尴尬,连忙解释:“家里没有酱油了,我准备去买,所以...”

    “我不会离开的!”芍药坚定地伸出四只手指,对天发誓:“以我王子的名义。”

    “总觉得没什么说服力...”纲吉犹豫片刻,终于还是点点头。他拔腿往门外跑,跑了两步又急刹回头,一脸正色地冲芍药喊道:“绝对不能离开那个沙发哦!我马上回来!”

    “马上回来也要看着点路。”芍药叮嘱。

    “嗯,我会的...”

    纲吉回头望了眼坐在沙发上的芍药,正如同她此刻也望着他,忽然笑了,“等我回来。”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外。芍药收回目光,转过身,慢慢朝厨房的方向走去。

    ...

    沢田家的厨房并不是很宽敞,芍药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到了那个正忙碌的身影。

    阳光斜斜地透过窗口,落在她深棕色的发丝上。隔着门缝,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切菜声,其间又夹杂着几句轻柔的哼唱,看上去温馨极了。

    芍药不受控制地回忆起刚刚那个荒诞的场面——阿纲的妈妈对她疯狂道谢,忽然有些恍惚。难道,这只是一位母亲想让自己的儿子交到朋友,只不过表达的方式有些奇怪?

    她没办法通过过往的经验判断,干脆打开了门。歌声戛然而止,她看见阿纲的妈妈猛地转过了头,脸上的笑意一僵。

    “阿拉,你好。阿纲他去买东西了,马上就回来,真抱歉你等了这么久...”

    沢田奈奈无助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再次向她连连道歉。芍药急忙阻止,“我没有想离开的意思,我只是...”她愣了愣,索性冲到水池边,从浑浊的水里随手一捞,“我只是想来帮你洗...胡萝卜?对,胡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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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卜!”

    “哎呀!”奈奈惊呼:“你可是阿纲难得的朋友,怎么可以让你干活呢?”

    “不,”芍药摇头,一脸正色:“阿纲有很多朋友,我才不是什么他难得的朋友。而且,我也不想只是——”

    她眼前再次浮现出阿纲那副为难的表情,忽然噤声,“没什么。”

    “唉?怎么可能?”奈奈瞪大双眼,不可思议道:“那孩子成绩那么差,体育也不好,个性又软弱,怎么可能有人愿意和他做朋友呢?”

    “但他现在无论是成绩也好,还是体育也好,都有在进步啊!”芍药听见奈奈的话,如遭雷劈。她急忙反驳:“而且那只是最表面的东西,总有人会被他的内在所吸引的!”

    “可那孩子上次只考了六十多分——”

    “但他之前都是不及格啊!他会越来越好的!”

    芍药没忍住喊出了声。奈奈看着她,沉默片刻后,忽然笑了。

    “好啦,我知道你只是在安慰我。那孩子我可是看着长大的,他什么样子我最清楚...”

    奈奈那双和他儿子如出一辙的暖褐色眼中,流动着天真的、不谙世事的、让人脊背发凉的寒光,“算了,就这样普普通通度过余生也不错,到时候大概率也考不上大学,去当个工人,和他爸爸一样去外地打工,也挺好的。”

    “...”

    芍药沉默了。眼前这个温柔的、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冷色调的女人,居然对自己儿子未来的态度,只有那轻飘飘的一句——“也挺好的。”

    哪里好了?组建家庭后想要更完整所以努力的孩子、怀孕时多方照料下满怀期待的孩子、生产时历经千辛万苦生下来的孩子,就这样被随意放弃了吗?像是看路边被抛弃的垃圾一样——

    “为什么?”芍药猛地低着头,捏紧拳头,“为什么你们一个两个都是这样。就因为没有按你们的心意成长所以就是‘失败品’吗?就因为是‘失败品’所以就能随意丢弃吗?你可是!他的妈妈啊!一根脐带!连接的妈妈啊!”

    她忍不住红了眼眶,“怎么能对自己的孩子那样残忍呢?他也有在努力啊,你也要努力去相信他啊!既然是妈妈,就多爱他一点吧,求你了...”

    就算只有一点。

    她抬头,目光执拗地盯着奈奈的眼睛,试图在那不再平静的眼波中、在她狼狈的倒影里,寻找些什么。

    两人相顾无言,沉默到安静的房间里,忽然响起了些别的动静,奈奈终于再次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西宫芍药。”芍药答。

    “啊,芍药啊,真是个优美的名字。”奈奈脸上露出恍惚之色,“他爸爸在和我结婚的那一年,婚礼上有看到过这种花呢。顺便一提,我叫沢田奈奈,是阿纲的妈妈,阿纲有你这样的朋友,真是太好了。”

    “啊,我也很荣幸,能遇见阿纲...”芍药的脸慢慢红了。

    那个房间里多出来的动静越来越大,似乎正朝这里赶来。奈奈笑着说:“看来是阿纲回来了,真是的,还想趁机和你多聊聊关于他的事呢,也不知道学校里会不会有女孩子喜欢他——”

    “我喜欢他。”

    她身后开门的手一僵,风灌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