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仍在下雨。
雨丝细密而绵长,像是裂开了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灵堂外的黑伞一朵一朵地盛开着,又合拢,伞骨淌下的水珠在地面洇出一片深色的潮痕,像无声的泪,一层一层地渗进砖缝里。
月岛明展露笑颜的相片被摆在灵堂中央,白色花朵簇拥着他,黑色的棺材肃穆,漆面映着昏黄烛光。青年躺在其中,嘴角微微弯起,显出沉静的睡颜。
黑伞收起,不间断的水珠从伞间滴下,洇湿地面,如无声的垂泪。
苍白的手指在黑色的反衬下更显透明,几乎能看见底下淡青的血管。胸口佩戴着白花,银发的男人将伞靠在门边,安静地穿过那些低垂的黑色身影,带着湿润的花香,走到抹泪的月岛星面前,
他站定,轻声开口。
“节哀。”
月岛星看向来人,强打起精神回应,“黑泽警官。”
女人的脸颊苍白,双眼通红至肿胀,显然已经哭了很久了。
黑泽阵的目光凝滞一瞬,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到了相片面前。
四周的白花层层叠叠地盛开着,月岛明的笑容在其中愈发显得灿烂。年轻,热烈,带着些许没心没肺的明亮,像是下一秒就会从那相框中走出来,笑着喊他一声“阵”。
手中的白玫瑰微微晃动,望着那张照片,黑泽阵有一瞬间的恍惚。
那一场豪赌背后的危险,直到此时才缓慢地显露出狰狞的獠牙。
他真的亲手杀死他了吗?
如果没有玩家的出现,月岛明应该在被下毒之后就猝然离世,难道说,那名玩家只是月岛明的亡魂,他所击杀的只是一具失去生机的尸体?
他真的亲手杀死他了吗?
这里只是一个二进制构成的世界,数字与代码堆砌成的天与地,雨与花,生与死。说不定下一秒棺材里的男人便会骤然睁眼,控诉着他的罪行,就像两人的初见。
“黑泽警官。”被泪浸湿的粗哑声在耳边响起。
黑泽阵望向月岛星。
“其实……”月岛星用手帕擦过眼角,努力打起精神,“其实明他很喜欢你。”
她抬头,看着眼前状态不佳略显疲惫,但仍旧如明月般耀眼的男人。
“我知道。”雨声和花朵沉默地伫立着,烛火在风中轻轻摇晃,将他脸上的光影切割成明暗两半。垂下眼睫,像诉说着一个秘密般,黑泽阵轻轻回应。
拿起那株他即将献上的白玫瑰,浅色的嘴唇在玫瑰的花瓣上掠过一个轻柔的吻,飞溅到花瓣上的露珠润湿了冰冷的雕像,犹如无心的神明沾染上凡尘的悲悯。
“我会为他找到凶手的。”
在阴沉沉的雨天,在天地默然的见证之下,神像如此承诺着。
……
“大人。”
动作恭敬地接过那苍白之手上的伞柄,金发男人打开车门,躬身等待着黑泽阵坐进车内。
将西装扣子解开,黑泽阵抬手,揉了揉有些胀痛的眉心,袖口滑落,一抹淡淡的红痕从中显露。
“以乌丸会社的名义收购月岛会社。”
他拿起亚当收集好的资料翻看着。
那场法院审判上,诸伏景光切切实实地送了他一个惊喜。
亦或者说,是那背后的【红方】玩家。
“警视厅已经把凶手的通缉令发下去了,并向公众宣称是‘乌鸦’的一员,组织内部需要去调查吗?”亚当从后视镜向后看。
绿眸从资料后抬起,眼尾泛着一层刺激性的红润,“不用。”
这明摆着是玩家之间的内部争斗。
黑泽阵垂下眼,银白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薄薄的阴影。指尖不紧不慢地翻过一页纸。
【红方】的侦探倒是借着他这次的东风,一箭三雕,完成了不少事。
和诸伏景光搭上线,暴露出和春见南的关系,意味着在警方面前过了明路,之后行动不会那么受拘束;并且借助警视厅的力量来搜索【黑方】玩家的踪迹,削弱【黑方】的力量;而且如此积极的参与这起案件,说不定也和他们本身的任务有关。
这才是玩家应该做的事,也是只有玩家才能做到的事。
“让他们去。”
黑泽阵合上手中的资料,将它随意地搁在一旁。
车窗外的城市在暮色中缓缓后退,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雨幕之中糊作一团,在他的侧脸上蔓延出朦胧色彩。
NPC该做的,就是放任自流,让他们自相搏斗,耗尽气力,
再将他们驱逐出去。
……
“该死!该死!”办公室内门户紧闭,茶木明文将西装外套猛地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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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沙发上,大吼出声。
“可是就算没有黑泽阵这件事,您和黑田警视也不过是公平竞争……”中森银三看着无能狂怒的茶木明文,弱弱地开口。
“你懂什么!”茶木明文瞪了一眼中森银三。
在内部的斗争间,资源总会得到倾斜。
黑泽阵杀人这起案件之所以会得到如此轰动的瞩目,既有茶木明文的推波助澜,但更多的,还是上层无声的默许。
有了黑泽阵这个下属的污点,黑田文太郎绝对无法坐上警视正的位置。
这明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在半个月前,还因为这件事的发生感到狂喜的茶木明文此时却体会到了深深的绝望。
黑泽阵被平反为无罪,这起案件又和“乌鸦”扯上了关系,明明已经转交案件的公安又暗示着负责人仍然是黑泽阵,这显然是一种无声的支持。
一时间,无论是外界还是内部,黑泽阵的风光无量。
那些过去拿到的荣誉提了又提,“乌鸦”的危险性一再拔高,更加需要从容而长远的调查。
而作为被冤枉的当事人,之前毫无作为的上层就算是宽慰,就算好处无法直接体现在黑泽阵身上,至少也会在此时做出一些补偿和表示。
就比如说——
目前空置的警视正之位。
茶木明文想起了法官落槌时,黑泽阵微微偏身,向他投来的那一瞥。
绿色的眸子剔透,却又被垂落的睫毛半遮半掩,显出几分暧昧不明。眸光折射出水润,既有柔软的部分,但更多的,却是逼退众人的锋芒。
但茶木明文看到了更多。
他从那片澄澈的湖中望见了自己狼狈的倒影,晕开成一团污浊的灰,以及——
一根无形的蛛丝荡在他的头顶,柔软、纤细,却致命。
大雨倾盆,无数的雨滴降落,平静的湖面被搅动。自身的面容被不断的涟漪冲散,扭曲,一张脸裂成无数碎片,每一片里都藏着一双不甘的眼睛,和一张贪婪的、微微张开的嘴。
“不……不……”茶木明文握紧了双手,双目在刺激下赤红一片,粗重的、被挤压的呼吸从喉间溢出。
中森银三的劝慰卡在了喉咙间,甚至不着痕迹地退了一步。
“还没有结束……”
他还没有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