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冬天跳了次湖,鹿言旭还是发烧了——无关乌鸦嘴。

    云宝去外面疯跑了一晌,不知被哪阵冷风吹了回来,毛发上还沾着点细雨。

    它立在床栏上,惊呼:“岁岁!你还活着吗!?活着!吗?”

    鹿言旭翻了个身,拿被子包住头:“没死。”

    鸟去蹭人的额头:“天呐!发烧了!发烧了!”

    这时推门声响起,鹿言旭迷瞪着眼睛,费力地撑起身子去看。

    江寻青端着汤、水和药来了。

    鹿言旭费力地撑起身子,声音沙哑:“几点了?”

    “下午两点。先把药吃了。饿不饿?汤在这里。”江寻青把汤放在桌子上,又将杯子和药片递给他。

    鹿言旭磨磨唧唧坐起来,隔着双层床的栏杆接过水,团着眉看了会儿,又去瞅江寻青。

    他从小被娇惯着,一旦生了病更不得了,全家都哄着他。他平时还能听话乖巧,这时候只记得撒娇。

    “苦。”一个苦在口中百转千回地绕,哼出旖旎的意味。

    灰鹦鹉学着他叫:“苦~~~也要喝!喝药!”

    江寻青沉默会儿,忽而展颜一笑,哄道:“喝了吧。不然就带你去医院打针了。”

    江寻青笑着说出近似胁迫的话。

    面对恐吓,鹿言旭终于是妥协了。他磨磨蹭蹭地将药放在鼻前,轻轻嗅了嗅,也闻不出什么所以然。最后两眼一闭,皱眉咽了药,喝水冲着口腔里的苦涩味儿。

    江寻青把杯子收走,又给他递了块切好的梨。

    鹿言旭尝着甜味儿,又变得开心。心说他江哥怎么这么会照顾人啊?自己做他室友快舒服死了。

    看着窗外雨散,阳光正璀璨,该是到下午了。他回头问:“是不是该训练了?”

    “他们在单练。今天你不用去了。”江寻青又把扎梨的签子收走,扔掉,站在床前复命。

    鹿言旭俯视他,忽然又一眨眼,发觉江寻青真的很高。他站起来能比双层床都高出许多,怪不得睡上铺会磕到天花板。

    “那不行,武功不能荒废。”鹿言旭下定决心,晃了晃恍惚的脑瓜子,挣扎着站起来。

    他刚直起身,伸脚就往床外跨,却觉得脚下空无一物,重心不稳,倾身就要倒,直直地往前扑去,把江寻青吓得一个激灵。

    江寻青连忙上前,去接鹿言旭。

    鹿言旭踩空时才反应过来,哦,这是双层床,不是他家可以蹦来蹦去滚来滚去的榻榻米。

    人如何才能从高一米六的地方摔下而安然无恙?

    缓慢的一秒中,他思考无果。

    鹿言旭脑中飘过自己摔得七荤八素骨头东零西落的画面,感受着失重。

    但比疼痛先来的是江寻青的怀抱。

    江寻青接过他,缓了力道,向后倒去。

    两人齐齐摔在毛地毯上,鹿言旭觉得自己的脑浆都被摇匀了,像是冰激凌和热奶茶,沉浮着混合在一起。

    而他的后脑和腰被江寻青紧紧护着,除了前额磕到他微硬的锁骨上有点疼,脑子被摇出点傻,别的地方毫发无伤。

    他赶紧爬起来,问:“你没事吧?对不起!我刚才不太清醒!”

    “鹿言旭。”江寻青站了起来,话语带着些愠怒。他伸展了下脊背,拉着鹿言旭检查,“你是想比谁命硬吗?有没有磕到?”

    “没有。多亏你,我还好。你怎么样了?”鹿言旭羞愧地低头。

    没事就行,江寻青松了口气。又看着他想,饶是世上最蠢笨的傻子都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这是地毯不是蹦床,他怎么敢往下跳的?

    江寻青语气不容置疑:“下午训练别去了。你以后不许睡上铺,来下面。”

    鹿言旭摇摇头,踮脚去摸江寻青的后脑:“不行,不能再让你磕到头了。”

    江寻青扯唇:“我在上面磕头,你睡上面是磕命。”

    鹿言旭想了想:“那我们都睡下面?”

    江寻青被极大的诧异和惊喜席卷,没说出拒绝的话。

    鹿言旭愿意和自己睡一起?

    他怀着龌龊难以启齿的心思,该远远躲着阳光,才能免得脏心烂肺见光,将其玷污。

    但又忍不住,像是每个地球上的生物般忍不住。

    见不到太阳的人会抑郁。他靠一点对太阳的向往捱过了整个极夜。他理智、有耐心,此时却像个扑火的飞蛾。

    他的眼睫颤着,如火星摇曳:“好。我睡外面,免得你再摔下床。”

    原来是太阳烧焦了枯草,苦味儿混着甜。

    ——————

    将近年关,深渊战队排名的结果已经出来了。

    RNB排位积分位列前三,毫无疑问获得了深渊预选赛的名额。

    过完年就要参加深渊预选赛,在预选赛胜出后就能有正式比赛的资格。

    鹿言旭吃过药,睡了一下午,头痛愈发剧烈,像是被冰块开了瓢,忽冷忽热。

    江寻青继续参加训练,林久春替鹿言旭打,指导队员们的思路。

    鹿言旭醒后已经五点,闷了一头汗。他记挂着训练,趿拉着拖鞋下楼去了训练室。

    门内气氛正焦灼。

    莫笑天扯着嗓子:“完了完了我要死了!”

    但鹿言旭第一眼看到的是江寻青。他神色平淡地拨了下屏幕,显然没因莫笑天的大喊大叫产生任何影响。

    许今眠道:“别叫,也该死了,安心去吧。”

    江寻青似乎转了下视角,开口:“我去救……”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翘起,他看向立在门口的鹿言旭,笑了下。

    鹿言旭就坐在他平时的位置,将椅子往旁边挪了挪,往江寻青身边凑。

    此时他刚好贴到椅子旁,完成了一次漂亮的救人——以四分之一血量为代价,救出26号守卫手下的队友。

    鹿言旭从前不是和江寻青当队友,就是单练时做对手,很少从这个视角旁观江寻青打游戏。

    鹿言旭看着他的操作,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林久春在修机,此时温声问他:“小鹿身体怎么样了?坐这里累不累?小江说你发烧了,晚上我让阿姨做些清淡的饭吧。”

    鹿言旭摇头:“谢谢久哥,不用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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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觉得我快好了。”

    江寻青救完人就走了,此时转头看他:“晚上继续吃药。”

    听着这话鹿言旭先想到的不是苦涩的药味儿,而是江寻青切的梨很甜。

    他又甩了甩头,心说果然是发烧降智,他的味觉和记忆都出问题了,居然没怕药苦。

    他点了点头:“好。”

    鹿言旭看着看着,又没劲儿了。他支着头趴在桌上,这样看不到江寻青的手机屏幕了,手中操作和表情却愈发清晰。

    他能看到江寻青的睫毛和发丝垂下的弧度。瞳仁颜色很深很浓,是种无可置疑的、纯粹的黑。但黑到极致又发亮,照得人心慌。

    眼窝深,眼皮薄,凤眸上是单眼皮,弧度却格外优美,只一抬一眨就看得他飘飘欲仙。可能还有发烧药物的作用。

    这人除了嘴唇,浑身非黑即白,是他最讨厌的色调。但是生在江寻青身上又成了极致的秾丽,只有他不笑时的眼神将美色中和出淡漠寡然。

    这张脸,这个人,鹿言旭喜欢得很。

    他没忍住又去抓人头发玩,悄悄的,似乎怕将他惊扰。

    但江寻青显然发现了,只要鹿言旭存在于他余光中,他就不可能不注意他。无需直视,他也能发现他的一切小动作。况且这目光如此灼热。

    江寻青垂眸问:“无聊了?”

    鹿言旭将下巴埋进臂弯里,仍趴在桌上不动:“不无聊,你继续。”

    他撒开那截长发,转而去看他的嘴唇——唯一鲜艳的颜色。

    他心中无由生出一种慌张。他不正常,盯着别人的嘴唇看不正常。

    于是他收了胳膊,将脸转向一边。天已经黑了,他去看玻璃门上的倒影。

    他微笑,倒影也笑。他睁大眼,倒影也挂着铜铃。以屋外的灯火为背景,他的眼睛几乎发亮。

    他端详着自己,眼睛挺大的,但圆眼显傻。眉毛挺浓,但没江寻青清锐。嘴巴比他红,弧度不明显——原来自己也没那么爱笑。

    他戳了戳自己的下巴,尖的。他又捏了捏自己的脸,江寻青说过软。

    确实软。但他更想摸江寻青。江寻青会同意吗?

    从前他最爱爸爸妈妈把自己当孩子哄,现在却想要快点更成熟,最好褪去这幅幼稚的样子,再长高些,这样和江寻青站在一起就更和谐相配。

    可为什么要和谐呢?

    他的睫毛颤了颤。他们一起直播一起出门,他们一直在一起,当然要比旁人和谐才好。

    训练室里话音不断,他却听不到。他只能注意到自己的心跳,震耳欲聋。

    忽然,水中半月作满月,影里侧颜成正颜。

    在玻璃上,他与江寻青的影子对视。是江寻青在看他。

    他转过头,江寻青轻笑:“外面有什么?”

    “有……月亮。”他没说,他在看的其实是玻璃,和玻璃上的人。

    屋内和屋外的界限是不是心?那玻璃薄薄一片,盛着人影月光,却把他的心撑满了。

    是以,我想用月色比喻你。

    不对,心不是玻璃。

    心……就是心。